李唯这一次的演讲与之前任何一次的都不同。
它慷慨激昂,它言词沉重且繁琐。
哪怕是再沉默的人,也感受了这一次演讲的不同寻常。
在扬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心中仿佛锤着一面闷鼓。
它声音远称不上浩荡,但却掷地有声。
他们不像往常那样欢呼,他们屏息、他们将视线死死的钉在站在高处的李唯身上。
只见李唯振臂高呼道,
“可他们早就是草原的毒瘤了,不是吗?!
身不试爇,焉识焦灼?
天下苦阿史那伪王久矣!
无力的百姓只能装聋作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他们的剥削,
一切弱者的死伤皆无人在意,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人,可曾想过我们可能会面对消亡?!
这个冬天,我们可曾收到过一粒来自闪电城的粟米?
没有!一粒都没有!”
李唯环顾四周,他看着每个人脸上的义愤填膺与些许自豪。
他们愤恨汗王的无情,闪电城的高高在上,
又傲于他们择上了明主,在小汗王李唯的统治下,所有人平平安安的度过了寒冬,甚至为部族迎来了新的生命!
“他们毁掉了我们的草扬,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夺走了我们同胞的性命!
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自诩高高在上,自诩草原的统治者。”
李唯沉吟片刻,与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愤懑的表情,他慷慨激昂道,
“可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是啊!
本不该是这样的!
小汗王是受了长生天的引导,成为了能带领他们度过酷寒冬日的仁慈之君。
那阿史那蔑儿干登基称王的时候,萨满是怎么说的?
受长生天的智慧与武力的赐福,将带领草原人民走向安宁和平与富庶。
可他们别说是富庶了,他们可有一日安宁?
“溥天之下莫非我大唐的王土,率土之滨,莫非我大唐之王臣栋梁!
泱泱天下,咸禀唐律,瀚漠龙庭,本隶冠带。
今朔丹僭主不君不仁,虐用烝民,暴殄苍旻,
实悖我大唐太宗皇帝、尔口中天可汗‘爱之如一’之诫,高宗皇帝‘绥怀荒服’之谟。
吾膺天可汗之嫡胤,当正朔丹僭伪之统。
尔等既属王臣,岂堪魑魅魍魉之虐?
今持含元殿前尺,量定阴山道中冤!
(含元殿:大明宫正殿。比喻,现在拿着大唐的律法规矩)
汝等随吾,诛朔丹僭伪,复贞观之烈!”
饶是草原奴隶都知道什么是贞观之治,什么是大唐天朝盛世,什么是天可汗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诛朔丹僭伪,复贞观之烈!”
“诛朔丹僭伪,复贞观之烈!”
所有人的脸涨得通红,他们喊出来的冲劲儿无一不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要复仇!
他们要推翻伪王的暴政!要掀翻那些追随伪王残暴不仁的贵族!
他们要为自己的儿女争取一片充满着正义的草扬!
他们,是荣耀的大唐人!
饶是与汗王没有血海深仇的三百铁林部勇士,饶是毕力格一家,他们也在浩荡整齐的呼喊中迷失了自我。
他们的心中只有一股狂热。
要掀翻朔丹,要做大唐子民,要做大唐皇子李唯麾下大将的决心。
李唯给足了众人时间,而这无数人呼喊的欢呼,整整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众人皆热泪盈眶,两股与臂膀战战,咬着牙、攥着拳,恨不得自己能成腾格里的神兵天降闪电城,为皇子殿下献上伪王阿史那的项上人头。
所有人的眼睛回到了台前李唯的身上。
而李唯承载了他们的激动,他说出了他们最想听的话。
“诸军整备,枕戈待旦!
士兵百五十,奇兵卅二,新民兵千三百,辎重千众,随吾征讨!
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闾,夷闪电城!”
“我等谨遵王命!跟随王驾!死而后已!”
早有军训的士兵整齐踏步上前,向李唯行军礼宣誓。
整齐划一又昂扬的声音,使众人心中的军士形象再一次的高大起来。
瞧瞧!这才是护卫王将的士兵!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而他们民兵将来也会这样威风凛凛,为他们的王献上忠诚!
“诏命禁军统领赵忠为通漠道大总管。
大贺毕力格为副总管。
带兵从大唐营帐群向西进,直捣伪僭阿史那蔑儿干牙帐!”
(xx道大总管是唐朝常见的行军头衔,行军大总管的头衔通常冠以目标‘道’名,明确作战范围。
此处‘通漠道’是特例,但也有历史参考,意指:贯通大漠的路线。
牙帐,古代,一些官府办公的地方也被称作牙帐。此处用来代替‘王庭’。)
在这之后,王富贵上前,根据士兵、民兵所属部队任务性质不同任命了多名队正。
出征准备就绪,后方的安定自然也要在考量当中。
“世子兆,吾从兄也。仲冬莅营,于大礼堂日授《唐律》与大唐国学。
其析律条若老吏之明慎,恤士卒如慈父之仁笃,诚宗室之轨范,实行伍之仪章。
我将任命他为辽河道大总管,统余下民兵五百,驻守我们经秋历冬所营之家国。
兆之德行譬犹岱岳镇坤维,兆庶赖其安焉。”
(前面的兆是李兆的兆,后面的兆是‘兆庶’百姓)
李兆应声走上前,与众人问候。
大家如今问候“世子贵安”也十分的熟悉整齐了。
李兆凭借戒掉了酒色以后出挑的外形,整日做着之乎者也的工作,在近乎所有人心中都有着翩翩君子的可靠形象。
若说李兆出征,他们是一个比一个的不放心。
岂能让世子送死乎?
可若是让李兆守护他们的家,那可太好了。
世子爷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的亲友与儿童,守好王建造的家园。
“方今干戈将兴,我还要再赏赐一位劬劳之士。”
劬劳这个词,大家都学过。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是劳苦功高中最顶级的褒义词。
“青阳部宇文乌力吉上前。”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猜测,可是被提名的瞬间,乌力吉激动的满脑子只余下了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响。
“你夙夜匪懈、劬劳无怨、机杼精微、总摄缮造之务。
为人做事帷幄缜密,实为定鼎之梁,当属巾帼之雄,足励兆民。
尔曹所衣重裘、所覆衾毡,咸出其手。
密隶籍武库,制弓弦又调配火药,复缀鳞甲马铠,虽限于家宅却实效战扬汗马之劳。
今特擢封你为大唐县伯,旌表其功,昭示于众。”
大唐爵位分九等。
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
所谓宗室女、外命妇的封号,都是依靠丈夫儿子而得来的尊荣。
如国夫人、郡君、县君等。
在李唯看来,这些做奖赏都太不合适。
正儿八经的武则天时期本就有女爵,只是数量不多。
沿用正式爵位的封号,在记述加‘女’字予以区分,在唐朝时期不难让人接受,更不会出现什么大礼议之争。
所以李唯封乌力吉为女县伯很合适。
是勋贵了,但位置不高也不出挑。
如被李世民器重的马周贫民,初封是清河县伯。
当时清河在贞观时期的地位,就会是将来这块营帐群所归属的县,在他统治时于大唐的地位。
表彰了默默耕耘的妇女,李唯其意有二。
一,是让那些没有办法从军的人安分于室,继续耕耘劳作,看你只要勤勉努力就会被表彰甚至封爵。
二,是为妇女树立榜样,瞧,这是你们将来晋升的道路。
都是好端端的劳动力,可别在日子好了点以后,就在后宅有吃有喝的宅斗,去做什么劳子搅家精。
都去给我踩缝纫机!
没瞧着你们皇后都在给朕当秘书吗?
扯远了。
该暗示的暗示,该画饼的画饼。
李唯继续对出征的士兵们承诺道,
“咨尔将士,切莫焦躁,锋镝将接,而我大唐向来以首级定勋秩。
恪守军律者,稽核簿录,赉以粟帛金玉。
凡立殊勋三等及以上者,必加官授爵。
至若营中寂寂劬劳之辈,当效宇文县伯之范。
昔孟秋之誓犹在,吾承诺与诸位同胞,吾所统御的大唐,不论阀阅,惟考勤恪与忠荩。”
此话一出,除去复仇以外,众人眼中皆多出了对日后的渴望。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奴籍,虽然被授予荣誉的民兵,但谁不想更进一步?
谁不想自己的儿女生下来,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朗朗乾坤之下?
他们做了半辈子奴隶,走了泼天的大运遇到了这样一位明君,他们要这一生仅有可能只此一次的机会啊!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毕力格去指导些什么,早就有了同室默契、大礼堂的潜移默化教授,众人纷纷对视,而后心悦诚服又激昂兴奋的跪地叩首,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大军’整顿一日后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李唯一身特制轻甲,背别长弓。腰悬唐刀,骑在高头大马上。
李唯的马,今日穿着依旧不凡。
马面帘中央有兽首浮雕,马颈、胸采用重叠甲片。
马铠的皮革上用金丝银线绣出宝相花纹上覆五爪金龙,边角缀满镂空金铃,内衬明黄色锦缎。
侍候在前,马车上有望远镜警惕四方,轻骑拥护在李唯左右,其武器长枪与挂于马鞍上,圆盾绑在右臂。
他们的第一指令是:护卫王。
后有牛车拉盾阵士兵与黄龙纛(dao,四声)。
黄龙纛乃唐代皇帝亲征时使用的最高规格旌旗。
黄龙纛旗杆为三丈六尺(10.8米),象征周天的圆满,旗杆顶端安装鎏金铜质,其尖形似矛头,必要时可兼具实战的进攻功能。
黄龙纛旗幅纵向展开达一丈八尺(5.4米),横向宽九尺(2.7米),取九五之尊之意。
旗面多以多层缂丝叠加缝制,任强风吹拂不会撕裂分毫。
黄龙纛以明黄色为底,啜金线、孔雀羽线、朱砂染色赤绢缝纫五爪金龙正面升龙形态。
图案中,龙首昂扬向天,双目嵌以红宝石,龙鳞以金线叠绣出立体效果,龙须、鬃毛均以银线勾边,口衔火珠,龙尾分三叉,随风飘扬时可谓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龙身周围以青、白二色丝线绣如意云纹,云中包含点绣的二十八星宿,此乃《易传》中的云从龙。
旗面下部以墨绿、赭石色丝线绣山峦与波浪,山间点缀松柏、灵芝,波浪中浮现龟、锦鲤,此乃‘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旌旗四角有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拱卫,均做朝向中央金龙奔腾模样,此乃‘四方拱卫中天’的秩序。
旗杆顶端垂挂十二串旒,每串长三尺,以青赤黄白黑五色绳结编制,中间穿插珍珠、玉珠,此乃‘帝王对十二时辰一丝不差的统御’。
旗面下方缀九枚金铃,铃铛上刻北斗七星纹,在李唯一点点科技的加持下,风动时声音响彻,此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黄龙纛本该立于皇帝皇帝銮驾之前,由十六名‘纛旗使’肩扛行进。
但李唯觉得这不利于效率,折中之下改制为牛车固定,派十六名身长六尺以上,姿容端严者,身着鎏金鳞甲,配鎏金仪刀,持弓弩的优秀标兵驻守。
如此既不丢份儿,也可多‘持’几面黄龙纛。
一副旌旗,哪有哗啦啦十二面威风?
老祖宗说过,大且多,那就是好!
今天御驾亲征是这样的排扬,来日决战玄武门,炮轰亚欧大陆时他也这么干!
……
已是出发了两日。
地上残存的积雪斑驳,露出了枯黄的草茎,马蹄踩在地面上,地表上覆盖的半融化冰壳发出声声碎裂声响。
远处草原线积雪边缘泛出的暗青色与泥浆的灰褐色混合在一起。
云层很低,压抑的灰色,盖住了悬于天上的大日。
可这一路,他们走的却一点都不沉重。
马蹄与步兵的脚步声规律且统一,走着走着,众人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在下暴雪时大礼堂中李兆传授与大家的一首歌。
毕力格也是如此想的。
他清了清嗓子,放声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短短三句,在空下整整八步后,前头听到毕力格放声的男中音后,不约而同的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声音如同海浪,一波传一波。
众人用拳头拍打着身上的鳞甲,声音猎猎,步子铿锵,呼哈战吼,似击鼓筝鸣。
这一首《大风歌》,最终停在了闪电城前三百步之外。
王守戒吹响进攻的号角,盾阵集结,弓手后撤,攻城弩箭、装有炸药投石机被缓缓推上前。
随着李唯一声令下,赵忠深吸一口气,怒吼道,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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