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警察来说,破了案应该是件很开心、很值得庆祝的事儿,可是今天出现场的人没一个能笑得出来的。
甚至没有人有资格说冯月婷这个人太过极端。
在家破人亡的情况下,一个小女孩儿靠着自己是怎样度过的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又是在怎样的折磨下,还毅然决然地完成了学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悬挂在安路区医院一楼的锦旗见证了她一路的认真努力和受人喜爱。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她会继续在她喜欢的领域成为一名医术更精湛的医生,而非像今天这样凄凉地躺在法医实验室,身子四分五裂。
哪怕一针一针帮她拼凑完整了身体,可是那个叫作冯月婷的姑娘还是再也找不到了。
秋姜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任由冰冷的温度席卷全身。
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微微传来。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可是无非也就那几个了,没等她回头,一件飘逸着古龙水香气的夹克披在了她肩膀上。
她也就知道是谁来了。
秋姜低着头,忍不住问,“季队,如果我当时拼一把,是不是就能把她救回来了?”
尽管有风险,可最起码还有四五成的机会不是嘛。
可是为什么她迟疑了?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冯月婷望向她时温柔的目光。
她们明明第一次见面啊,她都会用那样柔和的眸子看着自己,又不由想起她看向勾建章时那冰冷充满愤怒和仇恨的视线。
这就是答案吗?
她想求一个真相大白,而自己心里偏向了她的选择。
却不曾想到她会选择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季明诚低沉的嗓音说着很冷漠的话
“秋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秋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默默无声。
她耳边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气声,季明诚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况且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是吗?”
“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你的速度也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够理解的范畴,但你又不是神,难道还真以为自己神通广大到能够那种情况下抢人不成?”
他在这里微微停顿,秋姜蓦然抬头,目光中流露着的是诧异和忐忑。
季明诚笑了,放开她道,“你不会以为我观察力差到这个地步吧。”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么一瞬间,她就躲开了凶手,迅速退了数米远,就算她反应迅速,可谁能反应迅速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她还懂什么稀奇古怪的痒痒粉和止痒粉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姑娘。
而且他看了她的个人档案,她的父亲和嫂子都是少数民族,尽管她的户口本上写的是汉族,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说不定就有什么家学渊源。
他虽然最开始很难以接受了一会儿,可是只有这么解释,她的一些举动才能解释得清楚,季明诚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季队……”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更以为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却没想到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别想太多,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领导这样思维跳跃,而且之前我也不是十分确定,可你这反应倒是让我越发相信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总结一句,就是他在诈她,并且还真的把自己一直想隐瞒的东西给诈出来了。
秋姜心里有点慌,害怕他觉得自己奇怪,要是因为这个当不了警察,她真的会不甘心的。
看出她眼里的忐忑和紧张,季明诚挑挑眉,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嘣。
秋姜额头吃痛,下意识双手捂住了额头,离他远了点。
季明诚还真有点遗憾,好在还是过了一把手瘾的,他双臂环胸,一点也不带遮掩地道,“手下这么厉害对领导来说可是件好事,毕竟你们破的案子到时候可都是我的履历,证明我领导能力出色,我看我回去后还能再升一级,高兴还来不及,把你赶跑了不是吃亏吃大了?”
秋姜瞠目结舌,吐槽他说,“哪有这样光明正大抢手下功劳的?”
“这不是很正常?谁让我是你们领导,不过比起其他人不敢说,我更加坦然罢了。”季明诚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秋姜尽管郁闷,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是真的。
毕竟就算一个人在破解某个案子时出了大力,但任何案子仅靠一个人是没办法推进的,所以每个案子的成功都离不开众多警员的全力配合。
就像破了连环杀人案后,就算因为一些原因她比其他队员多了两千的奖金,可是其他队员最后也都获得奖励了,当然他们季队更是奖金不老少,远超他们所有人,虽然到最后都给他们吃吃喝喝了,可见他说的还真没有错。
一时间,秋姜百感交集,竟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了。
但经过他这么一打岔,她的注意力还真从这个案子里转移出来了点。
不过对于这个案子……
秋姜犹豫一下问,“那这个案子,她……”
“这两个案子交叉在一起,且互为受害者和凶手,双方的法律责任难以追责,通常情况下会撤销对双方刑事责任的追究,这次应该也是如此。”
秋姜皱着眉头,可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无解。
冯月婷靠自己给自己讨回了公道,尽管这个代价实在太过惨烈。
不过她应该是高兴的吧。
现在的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她挚爱父母的怀抱了呢。
她衷心希望如此。
“不过如今吕小琴在申请对冯月婷民事诉讼赔偿。”
“什么?”秋姜愕然。
“瞧你急的。”季明诚摇摇头。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别忘了冯月婷将她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捐了,且近亲属全部去世,所以吕小琴最后可能会失望而归。”
“可是那一百万如果对上号的话,那她不是能追回嘛。”秋姜不理解。
“那她也得能追回来。”他在这个“能”字上加了重音。
秋姜实在不理解,皱着眉头问,“什么意思?”
“当时咱们那个同事说的一百零三万可不指的是一百零三万现金。”
“那……是支票?”
见他的表情好似不对。
“存折?”
季明诚插兜道,“继续猜。”
秋姜眉头皱得快要打结了,抿着唇静静看他,因为哭过所以她的眸子湿漉漉的,表情更是委屈到快要拧巴死了。
季明诚:“……”
行吧,对这个样子的她有点没辙。
“除了那三万是现金外,剩余一百万全是物资,她几乎要把全市早市的米面油方便面等扫光了,这些卖家全是小摊贩,且钱上又没有做标记,吕小琴想要追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况且就算她想追,那些福利机构的上级部门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可能把这么一大笔物资推出去,更何况她怎么就能证明那笔钱就是她的?
所以吕小琴最后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这里,季明诚也不由对冯月婷很是佩服,能想到这个主意,并且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搞定这一系列操作,可见她早就把附近的早市情况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琢磨透了。
而且一开始就存了寻死的心思。
就算她的速度再快,又怎么阻止得了一个早就没有生存意志的人呢。
秋姜又不是真的傻,他要是说到这个程度还理解不了的话,那就是真的蠢了。
她回头静静凝望着如同睡着一般的冯月婷,眼眶又有些微微湿润,又有些释然。
或许对她来说,这种结果才是她想要的吧。
如今她一定是回到了自己最爱的父母的怀抱,在他们的怀里幸福地安睡了吧。
这一辈子太苦,但在父母的怀抱里,她一定很幸福、很幸福吧。
月婷,一路走好。
愿你再无苦痛和折磨。
隐约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始终对她笑着的大姐姐。
她回过头来看向季明诚,问,“季队,那她的尸体……”
“安路区医院愿意以单位的名义安葬她,她的遗体已经修复好,很快安路区医院就会来接她,葬礼应该就在这几天。”
“那我可不可以去送她?”
“可以。”
“不光是你,我们也去。”
这时实验室门口,邓兴旺走了出来快速道,在他身后还有王历、陈达他们。
秋姜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好,我们一起去。”
……
这件事不过发生几个小时,因为是在安溪市最繁华的路段发生的,围观群众和记者都不在少数,很快这个案子就紧急见了晚报。
在好几份晚报上,所有人的角度并不相同,有的是在透过这个案子探讨如何约束公权力,并怎样建立严格的监察追责制度,有些人在对这个案子里出现的陈海和勾建章口诛笔伐,骂声不断,而有些人则感慨于冯月婷的凄惨经历和最后决绝的选择。
但不管他们怎样偏向自己的宣传主题,对于有着最朴素情感的老百姓而言,几乎所有人一边倒地维护冯月婷,祝她一路走好。
特别是好些曾经在她这边治过病的人无一不在跟其他人说她是怎样优秀、疼惜他们的好医生。
“我身上疼得厉害,已经好久了,一直找不出来原因只能吃止痛药缓解,其他医生老是给我开那些贵得要死的止痛药,可是冯医生不一样,每次给我开的都是最便宜最好使的药,帮我省了一大笔钱,要不然我连药都吃不起了,非要活活疼死不可。”
“年初的时候我生病住院,又没有钱,马上就要被医院赶走了,是冯医生帮我垫付了医药费,我断断续续地还她*,但是她一直不肯收,说是她挣钱怎么也比我容易些,也更需要这笔钱,让我拿着这些钱买些营养品比什么都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啊,结果却被那两个畜生给害死了,那两个人简直畜生不如,可恨我当时不在现场,不然就算他死了,我也要狠狠踹他两脚,为冯医生报仇。”
“冯医生……”
随着晚报以及目击者的传播扩散,这个案子以及冯月婷做过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安溪,以至于当天安路区医院将她的遗体接回去的时候,自发涌现很多老百姓来送她最后一程。
乌泱乌泱的人群几乎将殡仪馆的空场填满,很多人手里拿着或白或黄的菊花,祝她一路走好。
前两天秋姜他们连挤都挤不过去,等到最后一天才终于来到她的灵堂前。
摆在最前面的是一张微微含笑的黑白遗照,听说是截自她出诊时的一段视频。
因为她没有亲人,她在安路区医院的同事们帮着操办后续流程,但是披麻戴孝到底他们也不合适。
然而在现场却有这么一个孩子,充当了她的后辈,对着所有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问过之后秋姜才知道这个孩子是她曾经救过的患者,来这里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的父母并没有阻止,甚至在这两天也出了很多力。
“冯姐姐死了,可是在我心里她永远活着,我以后要当个跟她一样厉害的医生。”
小孩子叫陈博文,在她吊唁完后这么跟她说。
“虽然我的身体不好,但我会好好锻炼,然后好好学习,等我长大后要到安路区医院工作,像她帮我那样去帮助别人。”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
一瞬间,秋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说到治病救人而十分温柔的女孩儿,她是离开了,却也没有离开。
因为她永远活在很多人的心里,包括她。
秋姜摸摸他的小脑袋,笃定道,“会的,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像你的冯姐姐一样厉害。”
陈博文眼睛熠熠生辉。
秋姜并不知道这个许下如此郑重愿望的小孩子,在很久以后真的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并且始终坚持各地义诊,帮助了很多家庭和病人摆脱病痛的折磨。
更是走出了国门,用自己的行动向各个国家生病的人们展示着夏国医生的担当和友爱。
同时,那个早已离去的冯医生的名字伴随着他的脚步,被更多人知道和了解。
哪怕她并没有在医学上获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人们却仍然认为她是一个伟大的医生,因为她用自己的行动鼓舞着很多人投身医学这个行业,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医生最本真的模样。
她,无疑是个伟大的人。
在众人的见证下,她的骨灰葬在了她父母合葬墓里,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秋姜望着墓碑上一家三口的笑颜,静静敬了一个礼。
一路走好呀。
我亲爱的朋友。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转,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们处理,回到警局后,秋姜打起精神处理这些日子落下的文书工作。
结果还没开始工作多久,就见他们侯局从外边无精打采的路过,而在他旁边的是他们五队的另一位领导季明诚。
这是怎么了?
兴旺那件事季队其实并没有生气吧,只不过是侯局误会了,怎么现在看来他们侯局还这么小心翼翼的?
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又像是在求人。
秋姜有点搞不懂什么情况。
陈达路过,哧哧笑了一声,“还能因为啥,想要咱们季队跟他们一起去市长那边挨批呗。”
“啊?”
“因为这个案子,咱们市长以及分管警局的李副市长可是去了省里挨了三天批,会上那可是全省及各市的领导,他们连做三天检讨,你说说他们今天回来会是什么状态?”
“火山爆发。”秋姜试着形容。
陈达倏地一乐,“小丫头,还挺会形容。”
“那跟咱们季队有什么关系啊?难不成想让咱们季队挡枪?”秋姜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些坐不住。
“挡枪?他们咋的让咱们季队挡枪?咱季队又没有干啥错事,更何况你和季队在楼顶边缘拼命救冯月婷的画面可是被好多媒体拍下来了,不知道多少市民对你们很有好感,他们怎么让咱们季队挡枪?”
“再说了,咱季队什么身份,要是他们敢拿咱们季队挡枪,上面的领导肯定会仔细追查这件事,一旦发现猫腻,他们一个个的都别想干了,谁敢往咱们季队身上泼脏水。”
“那他们是想干什么?”秋姜想不到原因。
陈达也不是能藏住话的人,直接道,“让季队帮忙缓和气氛呗,省得被骂的狗血淋头,毕竟咱季队虽然在咱们警局任职,但好歹也算客人嘛,这次还帮咱们警局挽回点形象,市长们再生气也不至于冲咱们季队发火。”
“滋滋滋,人精啊,这可都是人精啊。”
“不过可惜了,咱们季队明显不想蹚这场浑水。”
他说完后往窗外努努嘴。
秋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们季队对着侯局隐约有些暴躁。
明明之前还能维持表面友好的。
这下连表面功夫都不想装了,由此可知他此刻有多烦。
就是不知道他们季队能不能坚定立场不下水了。
不过以她对他的了解,只要他们季队不想做的事情,任谁来劝都没有用。
侯局恐怕要失望了。
实际上还真如她预料,在季明诚又说了什么后,侯局脸色越来越丧。
更让人悲剧的是此刻他自己的电话还响了,只见他生无可恋又小心翼翼地接过电话,然后连道别都顾不上就拼命往楼下跑。
就这个状态来看,今天应该不会好过。
但她这个级别,还轮不着她为领导们操心这事儿,只要没有涉及他们季队,上面的领导爱怎么被批评就怎么被批评呗,反正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们这些小虾米。
显然他们五队乃至整个警局的人都想得很开,并没有因为领导被叫去市政府挨批而多难受,每个人依旧忙忙碌碌地处理自己的工作。
这时,季明诚也从外边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将他的气质衬托得更加沉稳有气势,很可惜秋姜低着头写文书,并没有看着。
直到他走到她桌前伸手敲了两下桌子。
“叩叩。”
秋姜这才从卷宗上移开眼睛,在看到又帅出了一个新高度的他时眨了眨眼睛。
“季队,有什么事儿吗?”
他声调放低道,“等下下班请你们几个吃饭。”
秋姜恍然大悟,完全不需要他多做解释,立刻冲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并小声回他说,“我一会儿分别通知他们。”
季明诚勾了下唇角,很是满意。
“goodgirl。”
“哦,对了,一个星期后就要队内枪击比赛了,你用不用我帮着练练?”
秋姜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斩钉截铁。
“要——”
季明诚点点头,“通知完后去练习室。”
“我马上去。”
她写了个纸条,蹭蹭蹭走到几个同事那边通知情况,让他们代为转达并注重保密。
整个过程没超过三分钟时间,季明诚插兜刚走到楼梯那里就听到身后飞快的脚步声,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后面的人是谁。
他唇角微微上扬。
走到训练室后,秋姜向他展示自己如今的装枪速度,最后往后一拉借助惯力快速上膛的姿势简直跟他的如出一辙。
季明诚为她鼓掌。
“不错。”
秋姜眼睛亮亮的,感觉这段时间的联系没有白费。
只是季明诚用实力告诉她,她想多了,还差得远呢。
她知道自己打靶肯定比不过他,可没想到动态靶子他还能打出那么变态的成绩。
弹无虚发,次次十环是个什么概念。
枪神不过如此。
而反观自己呢,就算十枪中能打出六枪的静态靶十环,可是轮到这种动态靶时,愣是一个满环都没有,有的甚至都没打到靶上。
这是怎样的惨剧?
就她这水平怎么赢一个星期后的枪击赛?
秋姜慌得都要发毛了。
于是在季明诚问要不要帮忙让他教一教,只要她继续上次那个游戏时。
她一咬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却不知道一会儿的自己额头即将要被弹成个筛子,更是不知道她的水平在当前队里到底有多牛逼。
由此可见选错了参考系的代价有多惨。
后面知道了这件事的秋姜悔得眼泪汪汪的,再也不想跟他们季队玩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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