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好了。”
她的女儿有出息。
孙淑芹的眼眶又泛了红。
能让孩子考大学,说明养菲菲的人家对菲菲很好。
不过这只是她心里一瞬间闪过的想法,还是忍不住问了问:“你、你家里人都还有谁?对你怎么样?”
蚊子道:“我爷爷去世了,现在我是跟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很疼我……”
蚊子娓娓道来,将这些年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
孙淑芹听的认真,生怕错过一个字。
听说抚养女儿的家庭遭过迫害,菲菲跟着去乡下待了数年,近几年平反才回的城,孙淑芹心里跟刀子剜一样,阵阵抽疼。
“你奶奶身体还好吧?你现在的全名叫什么?”
蚊子一一说了。
孙淑芹连连点头,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方不方便我去看看老人家?”
蚊子没直接答应,道:“回头我问问我奶奶。”
“是,是该问问,争取一下老人家的意见。”孙淑芹说完又忙补充道,“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去谢谢她老人家。”
女儿找到了,人家把孩子养的很好,如今还成了大学生,孙淑芹没那么急着让女儿回到她身边。
养恩比天大,她体会过失去孩子的痛,并不想去跟一个老人争竞什么。
随后
,孙淑芹就说起当年蚊子被抱走的过程。
蚊子听丁果姐大致说过,如今从孙淑芹口中又听了一遍,那种母亲失去孩子的绝望像一张大网,兜头罩来,让蚊子心口一阵莫名的抽痛,眼眶酸胀的厉害。
孙淑芹:“……后来,我跟你爸离了婚。”
当年女儿丢了之后,她几乎到了要疯的边缘,情绪几度崩溃,跟前夫也是三天两头的吵架。
虽然知道是迁怒,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尤其是只要看到前婆婆那张脸,她就想起女儿丢失的事,这日子自然是没法过的,她跟前夫的婚姻就走到了尽头。
离婚后,孙淑芹这些年也是一个人过的,没再组建家庭。
蚊子亲爸在两人离婚后第五年重新成了家,有了对新的儿女。
过去了这么多年,孙淑芹对前夫也没了多少怨念,她恨的是不负责任的婆婆,更恨人贩子。
她也简单说了下前夫如今的情况,女儿有知情权,认与不认,在孩子自己,她不会干涉。
“你爸姓盛,叫盛宏伟,退伍转业回了老家齐省,在当地机械厂担任副厂长一职,跟现任妻子生了一儿一女,你爸那边还有一个大伯、两个叔叔、三个姑姑……”
蚊子对此没什么感觉,仅做信息了解。
“刚才碰到的张科长跟你爸是战友,即便我不说,他应该也会联系那边。对了,你以前的名字叫盛晓菲。”孙淑芹笑了笑,道,“不过我觉得你现在的名字就挺好听,常家养你一场,你就是常家的孩子。菲菲,妈不求你非得回来,只希望以后能保持常来常往,好不好?”
说了这么多,蚊子心里的忐忑也渐渐平复了,她点了点头,道:“好!”
蚊子虽然答应来见面,但她没想过要离开奶奶,离开常家,她会一直是家里墙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的女儿。
接下来,孙淑芹又说了自家这边的情况,蚊子的姥姥姥爷还健在,有姨也有舅,这些年没少帮着打听女儿的下落。
等蚊子接受了她这边,问问女儿的意见,找个时间带回去让家里人见见。
之后,孙淑芹又问了问蚊子学的专业,以及学习方面的情况。
聊到下午四点多,孙淑芹带着丁果和蚊子去了她在外贸部宿舍的家。
路过门卫时,孙淑芹跟门卫给丁果和蚊子的名字做了报备,两人以后过来登个记就能直接进。
孙淑芹的房子是根据她职位分配的,一套五十来个平方的房子,两室一厅,带着厨房和卫生间,打扫的很干净。
孙淑芹想亲自下厨给女儿做顿饭,不过蚊子暂时婉拒了。
她挠挠头,道:“那个……”蚊子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份,‘妈’这个称呼她从记事起也没喊过,喉咙里像堵了层无形的屏障,怎么也喊不出口,只好含糊道,“奶奶在家里等我,下次我过来我们一起做饭,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孙淑芹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也理解,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先回去,我这段时间都不出差。或者、我周一中午去学校给你送点吃的行不行?你喜欢吃什么告诉妈,千万别客气。”
只有这一下午的时间,了解不透女儿这十几年的生活。
孙淑芹想知道的更详细些。
蚊子小声报了几道菜,都不是复杂的菜式。
孙淑芹笑着点点头:“我记下了。”
又看向丁果:“果果,有空跟菲…跟月月一起来阿姨家里吃饭。”
丁果笑着点头:“好的孙姨,得空了就过来。”
孙淑芹拉住了丁果的手,很诚恳地叮嘱:“别只说客气话,一定要来,阿姨想请你吃饭,叫上你对象和你儿子闺女一起来。”
她欠了丁果的大恩情,几顿饭还不上,回头等丁果毕业时看看能不能帮她调剂个好单位。
这念头刚起,又突然想到丁果是华大的高材生,应该很多单位抢着要吧?
不过好单位的位置是固定的,竞争也激烈,到时候看看吧,万一丁果对分配的单位不满意,她可以帮忙调剂调剂。
丁果笑道:“放心吧孙姨,我脸皮厚着呢,说来蹭饭就一定会来,倒时您可别嫌我们一家四口吃得多。”
她一开玩笑,孙淑芹反而也自在了许多,嗔笑道:“我这几十年的家底,随便你们吃。”
丁果哈哈的笑:“那我提前三天就把肚子空出来。”
开着玩笑,孙淑芹即将跟女儿暂时分别的失落也消散不少,一直把两人送到宿舍区门口,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笑着转身回去。
路上,丁果听蚊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丁果好笑地道:“还紧张?”
蚊子咧嘴笑了笑:“也还好,多少有点不自在。”
丁果笑道:“那你觉得孙姨怎么样?”
蚊子的笑容扩大:“很好,很…温暖。”
真的很温暖,被她抱着的时候心里像被锤子重重砸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感觉。
还嗅到她头发上洗发膏的香味,混着淡淡的、有点发闷的烟味儿,烟味像是从火车上带下来的。
“姐,我觉得…应该是个很开明的妈妈。”
今天下午,她没提私下做小买卖的事,也没提以前混黑市的事儿,莫名的有点担心孙淑芹会嫌弃她。
但在孙淑芹主动说出她是常家的孩子时,蚊子又觉得对方思想觉悟很高,应该不会嫌弃她之前是投机倒把的。
其实现在也算投机倒把,不过现在一起搞投机倒把的人多了起来,查的也没之前那么严格,但在很多人眼里,还算不正经的
事呢。
丁果笑道:“一定是的!”
蚊子拒绝孙淑芹留饭倒是没说谎话,她是要回家陪奶奶,两人在中途分开,分开前蚊子道:“姐,玉玲姐他们要是问,你直说就行,不用瞒着。”
也没什么好瞒的。
丁果笑着点头,叮嘱她骑车注意安全,别忘了包里还装着满满当当的钱呢。
“忘不了!”
蚊子挥了挥手,骑车离开,背影里透着欢快。
这边,丁果一进门不白就冲了过来。
一起过来的还有她家男人。
“你回来了?”
裴澈笑道:“下午回来的,大勇说你跟朋友出去了。”
丁果:“跟蚊子出去办了点事。”她扬眉笑笑,“还是一桩好事。”
大勇他们已经暂停了学习,来了东院这边。
宋玉玲耳朵尖,听到这话撩起门口挂的帘子问道:“姐,啥好事儿啊?”
丁果进屋,左右腿上马上挂了俩挂件,她一挪一挪的过去洗手,笑道:“蚊子找到她亲妈了。”
屋里静了一瞬。
丁大勇先回过神来:“蚊子…亲妈?”
脑子咋有点转不过来呢?
他们只知道蚊子爸爸早就去世了,现在是跟奶奶一起生活。
难道她妈当时是抛下蚊子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短短一瞬间,众人都在脑补,丁果这才说了蚊子的真实身世。
宋玉玲听的心疼:“唉哟,真没想到月月居然是她爷爷奶奶捡回去的孩子。那她亲妈,当年是……”
丁果就简单说了下蚊子丢失的情况,她看向裴澈:“咱们头一回带大宝小宝回汇阳过年那次在火车上碰到的孙姨你还记得吗?”
裴澈点头:“记得。”
对方对他们很包容,还注定提出过换床铺,他记得。
“没想到会这么巧,孙姨居然就是蚊子的亲妈。我前两天去羊城,在火车上……”
将上周的事说了一遍,大家都有些唏嘘。
认识这么久了,才知道蚊子居然不是常奶奶的亲孙女。
不过看她们的相处,跟亲生的也差不多了。
乔婶:“人贩子真是太可恶了,抓住了就该直接枪毙。”又唏嘘,“不过好在老天开眼,让这母女俩团聚了,果果,你做了件大好事啊!”
丁果笑道:“只能说她们母女缘分到了。”
丁果以为孙淑芹去常家的事没那么快,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蚊子就骑车过来了,还是带着常奶奶一起来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请丁果去家里吃饭。
丁果直呼受不起,瞪蚊子:“有事你来说声就行,怎么让老人家来请我?”
说着搀扶着常奶奶进屋,道:“常奶奶,今天你们家有正事,我就不过去了,改天再去家里看您。”
常奶奶道:“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谁不去你都得去。”
丁果:“常奶奶,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您这样说可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蚊子在旁边道:“姐,过去吧。”她见裴澈也在家里,道,“姐夫也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大勇哥他们在不在?一起去我家玩玩。我们家人丁单薄,光我们仨不热闹。”
而且她担心只有她妈和奶奶,气氛会很沉默,人多闹哄着也自在。
最后没办法,提溜当啷的一大串跟着常奶奶去常家,丁果给乔婶和春花姐放了小半天假,下午回来。
临出门前正碰上过来的张婶,张婶没想到小澈这边这么热闹,问了两句,才知道丁果居然促成了一桩团圆,笑着跟常奶奶道了喜。
她是过来送羊肉的,丁果顺便把羊肉拿上,当做去常家的礼物,还去菜窖里拿了点蔬菜。
常奶奶自是拦的,没拦住,只好作罢。
蚊子去接孙淑芹。
他们到蓬勃胡同没多会儿,蚊子领着同样大包小包的孙淑芹进门了。
孙淑芹带了很多东西,车后座上捆着的,车把上左右挂着的,蚊子的自行车上还挂了俩包。
一进门,看到常奶奶,孙淑芹快走两步上前噗通就跪下了,嘭嘭嘭磕了好几个头。
“唉哟!”常奶奶惊呼着忙去扶,老眼微红:“好孩子,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这句话让孙淑芹没控制住情绪,忍不住抱着面前的老人嚎啕大哭:“大娘,你救了我的命啊!”
常奶奶也哭,轻轻拍着孙淑芹的后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月月现在很出息。”
孙淑芹控制住情绪,道:“您教的好!”
又站起来给常奶奶鞠躬,感谢之情真是怎么表达都不够。
常奶奶把人拉起来,拍拍孙淑芹的手,道:“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你熬出来了,月月以后也有了依靠。”
常奶奶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几年,等她走后就只剩月月一个人了,之前还想着帮她找门好亲事,没想到好亲事还没影儿,找着了亲妈。
只要月月亲妈是个好的,她也就放心了。
常奶奶冲蚊子招招手:“月月!”
蚊子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喊了句:“妈!”
孙淑芹泣不成声,一个劲的点头,过去把女儿抱住,哽咽道:“唉,唉!”
常奶奶笑呵呵地摸了摸孙女的头,眼里泪花闪烁。
她的孙女,以后也是有妈的人了。
等孙淑芹情绪平复,忙招呼人进屋。
对于孙淑芹拿来的东西,常奶奶没说什么客气话,理解当妈的心情,失去闺女这么多年,自是恨不能一下要补回这十几年的关爱。
进了屋,看到满屋子的人,孙淑芹并不意外,路上女儿就跟她说了今天家里请的人。
只是她现在眼睛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让蚊子给她做了介绍,挨着打招呼。
到裴澈时,孙淑芹笑道:“裴澈同志,又见面了。”
“孙姨好,恭喜孙姨。”
“谢谢谢谢,多亏了果果,果果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裴澈忙客气了两句。
孙淑芹低头去看地上的一对小豆丁,稀罕的不行:“都长这么高了。”
丁果让大宝小宝喊‘孙奶奶’。
俩娃乖乖喊人。
孙淑芹掏了俩红包,丁果一捏就知道红包数额不少,赶紧推:“使不得,孙姨,这可使不得。”
孙淑芹态度很坚决:“有啥使不得的?我都是孙奶奶了,还不能给俩孩子包个红包?”
夺过来塞到了俩娃的衣服口袋里,俩娃懵懵去看他们妈,丁果只好笑着让俩娃道谢,并没收了红包。
人多确实热闹。
孙淑芹跟常奶奶有说不完的话。
大宝小宝的调皮捣蛋是气氛的润滑剂,没让气氛显得太闷。
中午,尽管蚊子一再拦着不让她妈下厨,孙淑芹还是坚持要亲自做一顿饭。
常奶奶手里牵着大宝小宝,笑道:“让你妈做吧,不做她心里不得劲。”
孙淑芹转头笑道:“大娘,还是您了解我。”
蚊子打下手,丁果他们也帮着做些边边角角的活。
寻了空,蚊子凑过来跟丁果小声道:“姐,我妈给买了好几身衣服,有几件你猜是啥款式的?”
这还用猜?
丁果好笑:“咱的货?”
蚊子点了点头:“喇叭裤、毛衣和褂子,全是咱的货。这事我还没跟我妈说呢,回头找个机会提一提。”
孙淑芹买的东西可不止衣服,给了蚊子一张五千块的存折,蚊子不要,跟孙淑芹好一番拉扯,最后被硬塞在了手里,蚊子只好先收着了。
其他的还有各种布料,有蚊子能用的,有常奶奶能用的。
麦乳精、奶粉、糕点、罐头这些也买了很多,有几样还是进口点心,刚才就拆开了,招呼家里这帮孩子吃。
中午这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
丁果他们回了紫竹桥,收拾收拾准备返校。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知道丁果走读不住校的孙淑芹又来了家里,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感谢丁果。
这是推不掉的。
丁果又拿了些蔬菜水果做回礼,孙淑芹也没推辞,太过客气就
显得外道了。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中下旬,报纸上刊登了‘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文章,引起一片欢腾。
不过改革的风不会一下刮到市场经济上,但这个消息就是个信号,让不少私人摊主心里的大石头往下落了一落。
信号都出来了,这风刮到他们身上还会远吗?
就像今年五月份那篇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章,时隔才半年多,决定改革的消息就公布了。
这都是曙光啊!
丁果也迎着越来越近的曙光又跑了趟羊城。
卢文明谈了个小厂家,丁果代表他们的三人团队过去谈合作事宜。
只周末的时间忙不完,跟学校那边请了两天假。
班主任是不太赞同的,但丁果保证了,不管是月考还是年底的期末考,她系第一的位子不会偏移,这才拿到假条。
去考察了那家私人厂家,看了他们仓库里的布料,定了一批喇叭裤、一批阔腿裤,丰富了口袋装饰,还增加了商标。
品牌名是三人讨论后定下的,不能太洋气,要符合当下的时代特色,名为‘飞跃’。
算是为品牌的初步创造打底。
除了裤子,也谈下了双肩包的合作。
也是私人厂子,国营厂子目前还是不接私人订单。
敲定了厂家的合作,丁果就托卢文明帮着租到院子,专门用来放货。
这批货数量太大,只靠乘务员帮忙也有点艰难,她决定等货生产出来入了库,找个机会支走卢文明用空间收一批。
借口就是她弟弟的前单位,运输公司帮的忙。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想法,房子还没着落呢。
这次的主要投资在工厂这边,余下的投资款不多,进了少量一批货捎回去。
蚊子把她妈给的那笔钱一起投了进去。
她也找了个机会跟孙淑芹说了她曾经做过的事和目前正在做的事业。
孙淑芹这才知道丁果上次去羊城居然是趁周末去进货,有些震惊:“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这几个年轻的孩子也太有闯劲了。
虽然震惊,却是没反对,只是有些担心这件事的安全性,多问了两句,最后道:“想干就干吧,真有啥事也别瞒着我,我好歹还有点人脉,能帮你们周旋周旋。”
蚊子应下。
丁果回来把捎的货批了出去。
几个下线拿到的份额都不多,有些焦急:“丁同志,这次咋这么少?”
丁果笑道:“过段时间有批全新的货,市场独一份。”
有人信了,笑着说了两句期待的话。
有人则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觉得可以去找找别的批货的合作了。
首都也出现了其他这种批货的,不过那家他听说拿不到喇叭裤的货,带回来的裤子样式一般,但胜在便宜,利润不算高,但卖的也不错,毕竟蚊子小也是肉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