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丁果按着地址摸到齐光明家附近时,她之前去过的那片住宅区某条巷子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包袱的于少芬望着冲进那扇大门里的红袖章,心底冰凉,隐藏在夜色下的脸一片煞白,浑身都在轻轻颤栗。
尽管女儿走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隐晦至极,但她心口还是突突跳了两下。
多年担惊受怕的日子让她变得比常人更警醒,如惊弓之鸟一般,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躲起来认真观察,确定安全后才会再出现。
虽心底不愿相信亲女儿会这么决绝,但处于对危险感知的本能,还是让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离开了那个住了月余的地方。
于少芬不敢赌,她宁可自己判断失误,过后可以补偿对女儿的质疑,也不愿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中。
至于藏身的地方,是她早就看好的。
一路从西北农场躲躲藏藏逃出来,让于少芬养成了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熟记周围地方,提前寻找合适藏身点的习惯,方便有突发情况。
没想到,突发状况真的来了。
默默的看了一会儿,于少芬悄悄摸了把脸,借着夜色转身离开。
纺织厂宿舍里。
丁念君抱着膝盖窝屈在床头,湿润的眼眶没有聚焦。
她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了。
可那会儿心里就是有一股怨气急需发泄,头脑一热,就走进了那边街道办,举报了于少芬。
此时心里拧巴着难受。
那人再怎么说,也是她亲妈。
可也正是因为亲妈,她才厌烦。
“你就不该来找我,不该来认我。”
她厌烦于少芬的举动,一个逃出来的劳改犯为什么要来认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害了她吗?
“哪有这样做人家亲妈的?”
于少芬为什么就不动动脑子想想,来认自己的这个举动一旦被人发现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风险!
她好不容易维护住跟丁家的关系,为此还特意登报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为什么要来找她?
丁念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心里埋怨着亲妈来认她的举动,又因为一时冲动的举动而惶恐不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远去。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就是让她很难受。
良久,丁念君心底那种拧巴的难受才渐渐散去。
这事不怨她,也没做错,于少芬从劳改的地方逃出来这本事就是错误的,她也不想想这种举动会给仍然留在西北农场的丈夫带去多大麻烦,她还来找自己、认自己,也没想过有可能带给自己的麻烦。
这就是个麻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配当她妈!
丁念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顺势躺下,闭眼沉沉睡去。
另一边,丁果在齐光明家附近绕了一圈,了解了下周围的环境,又拿出小音箱听了片刻,没捕捉到有用的信息,转身离开。
出宿舍区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有人用气声喊她:“丁果姐!”
丁果诧异转头,看见了隐藏在角落里的肖红。
肖红一把将人拉到角落里,小声道:“我叔还真没猜错。”
丁果前脚走,她叔就让她推上自行车在家属院外不远的地方等着,说等到十点要是没见丁果出来,就不用等了。
肖红向来很佩服她叔的一些见解、判断,虽然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对手搞下去,但也是他们老肖家最有能耐的人了,就乖乖出来缩在阴影里蹲着。
这里离门卫不远,她也不害怕,就是等的有些无聊。
丁果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肖红指指旁边的自行车:“我叔说让在外头等你,让你骑车回去。”
肖红不笨 ,丁果从家里离开却又在家属院逗留这么久,加上之前她还让自己帮忙打听齐光明的住址,所以她叔吩咐完,她就明白丁果干啥去了。
她眨巴眨巴眼,小声道:“找着了吗?”
丁果点点头:“找着了!”
肖红也没多问,只是叮嘱:“反正甭管你要干啥都得小心点。还有,我叔让我告诉你,这家属院东南角有棵树,挨着墙比较近……”
丁果了然失笑,肖海峰洞察了她的动机,还帮忙递刀子,虽然不乏有跟着沾光的嫌疑,但她还是很感谢,本来她出来也打算绕宿舍区转一圈,看有没有适合爬墙的位置呢。
感谢归感谢,还是忍不住跟肖红蛐蛐一句:“你叔很有智慧,就是不够狠!”
肖红想了想,竟认真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对,要不然…哼!”
这个‘哼’包含了很多意思,
肖红指指车子:“你骑回去,路这么远,走到家得半夜了。”
半夜是有点夸张了,但的确得走很久。
丁果:“我先送你回家?”
肖红家并不住这里。
肖红:“不用,今晚住我叔这里,你快回去吧,这么晚了,你弟也该担心了。”
丁果就不跟她客气了,道:“车子我明天中午送过去!”
肖红目送丁果离开,转身回了家属院。
丁果眼神很尖,骑车到胜利路时,好像看到一个人影脚步飞快地钻进了附近一条巷子里。
路过时丁果探头瞧了眼,里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丁果倒是挺想八卦一下,但想到这么晚了,这年头街上还有红袖章呢,虽然她是好人,但真遇上了也是个麻烦,就踩着车子骑了过去。
到家附近,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丁大勇。
看见丁果回来,丁大勇松了口气,他懊恼道:“姐,我忘了问问肖红她叔家的地址了。”
他应该跟着姐一起去,或者问问地址,过去接一接。
丁果摆摆手:“没事,你姐我的本事你还…哦,你还不知道吧?”
她没跟丁大勇说自己跟齐光明的矛盾和被人跟踪的事。
也没亮过自己的身手。
齐光明那事她依然不打算告诉大勇,白白让他跟着担心,但有些本事该透露透露了,时间长了也瞒不住,正好也教大勇两招,让他练练。
到家后,丁果支好车子,给丁大勇打了组军体拳,看的丁大勇亮眼放光,也无比震惊:“姐,你啥时候学会的武术啊?”
丁果也想好了说辞,道:“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不过教我的那个老师身份有些敏感,人家不让我对外透露,就没在信里跟你们说。也多亏跟人家学了点功夫,不然你姐我也没那个底气回来后跟你大爷大娘闹翻。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丁大勇马上就想到老家村里牛棚的那些人,顿时心疼起他姐来。
他姐一定是在下乡的地方过的不如意才冒着那么大风险跟人家学功夫。
虽然以前他姐给他们写信时说一切都好,但他娘说了,他姐绝对是报喜不报忧,自己村里又不是没有知青,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知青的生活啥样子,被当地人排挤、欺负是啥样子。
感叹完再把他大娘大爷骂一顿,说让丁果下乡也就算了,为什么不给活动活动,下放到老家这边呢,他们还能有个照应。
想到这里,丁大勇对那次得罪大爷和大娘的事越发坦然了,有点后悔得罪的太轻。
“姐,你放心吧,我保证不往外说!”丁大勇握着拳头,眼眶都有些泛红了,郑重其事地道。
丁果当然很放心他,道:“你跟我学两招,以后出门也有个防身的本事。”
“我也能学?”
丁果打量他一眼:“能,不过得吃些苦头。”
丁大勇倒是很兴奋,但等开始压腿的时候就兴奋不起来了。
好在他也是真心想学,所以这点苦头倒还能吃得下,怕自己嚎叫,还在嘴里叼块手帕咬着,就是第二天起来走路一摇一摆跟大企鹅似的。
次日去厂里上班,丁果想到齐光明跟副厂长的关系,不由多留了下神,担心会被人使绊子,一上午连个厕所都没上。
像齐光明这种能做出找人跟踪并企图伤害女孩子的事的小人,会利用别的关系整她一点都不奇怪。
中午临下班前,丁果清理自己操作台时还拉了个工友过来不动声色地让对方看过自己的操作过程,万一有人陷害也能找到作证的。
嗯,上辈子那些宫斗、宅斗类的电视剧、小说真没白看。
就是这么防着有点心累。
刚出厂门口,就看见了推着车子等在那里的丁大勇。
知道他姐中午要还人家的车子,他就来厂门口等着了。
“咦,你咋来了?”
早上也没听丁大勇说中午要过来,看看他旁边那辆自己攒的车子,丁果以为他是来分享落户这件喜事的,笑道:“砸好钢印了?”
丁大勇点了下头,道:“都弄好了。”随后又说,“姐,你把车推你们厂里,下午就能骑着下班回家了。”
这是落好户专门给她送车子来的?
丁果这个当姐的表示很欣慰,笑道:“这是你攒的第一辆车子,你自己骑吧,等再攒了归我。”
丁大勇却不这么认为,要不是他姐帮忙他筹谋,带他来城里,又一次给他准备了两个工作机会,让他走进运输队,他也不知道自己稀罕啥。也是他姐给他的启发,不然他都不知道还能自己攒自行车。
所以第一辆车必须得是他姐的。
既然大勇态度坚决,丁果也觉得这优良品德不错,值得鼓励,就笑眯眯地笑纳了,不过买零件的钱她坚持给,大勇不收她不要车子,丁大勇挣不过他姐,只好接了过来。
她把车子推回厂里车棚底下锁好,出来目送丁大勇离开,她骑车赶往制衣厂。
途中还去邮局给裴澈邮了个包裹。
跟肖红一见面,肖红就气愤地道:“齐光明今天早上回来了。不过我叔说他绝对不是今天早上才从派出所出来的,我叔会找人打听打听,而且……”她压低声音道,“我叔这几天会给他找点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要做啥也抓紧时间。”
丁果眼睛一亮,道:“替我谢谢肖叔!”
下午又是打着十二分精神防备了好几个小时。
不行,这才第一天她就觉得自己要有被迫害妄想症的迹象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于是,丁果交接完班,盯着接班的工友在交接记录上签好字,又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无误后,她直接去了副厂长办公室。
苏大勇其实正头疼着。
对于人才,他不想埋没,可对于齐光明那边的人情,他又不得不还。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必须得尽快做出选择了。
选择还人情,就得踢走丁果,可依着丁果对厂里的贡献,小事故不起作用,大事故么……
苏大勇挠了挠头,短短几天,他快把头挠秃了。
距离中秋越来越近,生产任务这么重,若这时候出个大点的生产事故,他上头那两位领导应该也保不住丁果。
可要付出代价也很大。
作为一个厂领导,他并不想做有损厂子利益的事。
用这么大的利益来还人情…这似乎也不划算。
苏大勇摸出根烟点着,紧锁着眉头抽了两口,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进!”
他敛起脸上的愁容,低头看着桌上的报表,听到敲门的人进来,并轻轻将门合上,他才佯装从繁忙的工作中抽
空抬了下头,还以为是哪个部门的主任,结果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庞:“你是……”
别看对丁果的名字如雷贯耳,事实上苏大勇还没见过丁果本人。
丁果进厂这么长时间了,也是头一次见到副厂长。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苏副厂长您好,我叫丁果!”
苏大勇心口咚的一下,手一抖,夹着的烟差点掉下去。
不过很快就调整了情绪,一副恍然的样子过来跟丁果握手,笑道:“原来你就是丁果同志啊,久仰大名,哈哈!”
虽然苏大勇神色收敛的很快,但没躲过丁果的眼睛。
她本就是带着疑惑来的,自然会盯紧了苏大勇的神色,刚才她冷不丁自报家门,这位副厂长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可没逃过她的眼睛。
看来齐光明真找苏大勇了。
丁果握了握手收回,开门见山地道:“您认识齐光明吧?”
连续两记单刀直入把苏大勇戳的心里直咯噔,他定了定神,猛地抽了一大口烟,将烟屁股按灭,烟雾缭绕中,望着不远处的那张年轻面庞,缓缓点了点头:“认识!”
丁果笑道:“那您准备怎么收拾我?”
苏大勇失笑了下:“丁果同志,你说话向来都这么直吗?”
虽然不清楚丁果从哪儿知道他跟齐光明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齐光明联系过自己,但这么直不楞登的谈话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而不否认的,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就像他刚觉得厂里得了个人才,老乡兼好友就一个电话过来让他把人才开除一样的措手不及。
丁果不理会他的寒暄,依旧单刀直入地道:“他那边失了手,下一步应该就是动我的工作,我不想每天都防着谁……”
“等等等等,等一下。”苏大勇神色微怔,“他那边失了手是什么意思?齐光明找过你?”
丁果仔细盯着苏大勇的神色,此时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她倒是惊讶了,没想到这位副厂长不知道齐光明已经动过手的事,她道:“他找了四个大小伙子跟踪我,想让我断胳膊断腿,现在有三个在医院躺着,一个在派出所蹲着。”
说着话,她从包里,实际从空间掏出一块板砖抬手劈成了两瓣,连说带演示,用实际行动来告诉苏大勇为什么四个青年有三个在医院这件事,并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砖头捏碎。
咚!
半截砖头砸在地上的声音让苏大勇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等反应过来,就看见丁果徒手捏碎剩下的半块砖,顿时目瞪口呆,吓出一身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丁、丁果同志,齐光明是找过我,但我没对你做什么!”
丁果点点头:“所以我才想来问问,毕竟我跟齐光明结了这样的梁子,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来整我,我做个调查,心里也好有数。”
苏大勇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同志,这么做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丁果笑道:“不打草,你们这些蛇就不准备出洞吗?咱们还是把事聊透彻吧,请问,这份工作我还能继续做下去吗?”
如果不能,她就赶紧做好下一步打算。
前世看年代文的经验告诉她,这种矛盾遭受的陷害一般都从角色相关的工作环节上。
齐光明的手段她接触过了,方法阴狠毒辣;她猜着下一步应该会让苏大勇给她做个大局,丢工作都是轻的,搞不好会把她送进去。
丁果并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些小说里的女主的运气,能完美避开暗中的算计还能顺手让反派吃个教训,不如先来摸摸这个副厂长的底,正面交个锋,再做下一步打算。
挨了几记直入的单刀,苏大勇也冷静下来了。
而且刚才听丁果说齐光明找了四个青年跟踪她,准备断丁果的胳膊腿,让他有点脊背发凉。
算计、穿小鞋的手段他用过,但这类的残忍手段他还真没用过。
甚至在他的潜意识里,齐光明也不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人。
苏大勇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拧眉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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