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是我自己买的房子

    林星野放下纸条，扭头看一眼病号柜上的保温杯，咬牙坚持想要撑坐起来一点。
    体位的变化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只得暂时歇息片刻缓一缓。
    在他努力的“折腾”下，后脑勺总算靠抵在床头的位置。
    他伸手便拿到了保温杯。
    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但水还是温热的。
    林星野凑到吸管边抿了一小口，嘴里泛苦的滋味被冲淡了些许。
    隔壁床的病人是一个酒精过敏的大学生，凌晨三点多送来的，身边陪着五六个同龄人，直到早上他们才通知他的父母过来。
    林星野就是被他父母的大嗓门给吵醒的。
    病房里人很多，都围在隔壁病床的附近。
    林星野这一边属实过于清冷空荡了，只有冰冷的医疗器械陪着他。
    那个病人的父亲正在大声训斥他不该喝酒，而母亲在句句护着孩子。
    林星野听了一小会儿便不再听了，眼中似有苦意，低低垂下了眼帘。
    离林鸿光和罗慧月知道他买房子的事已经半年多了。
    这半年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降至冰点以下。
    互相不联系、不来往，就连之前的中秋节都没有叫他回去。
    可是昨天下午，林鸿光给他打来一通电话，让他晚上回去吃饭。
    林星野在家里考虑了大半天，天色暗下之后才匆匆打车赶过去。
    这是一个教师家属院，站在熟悉的家门前，他犹豫了很久。
    老式的居民楼，隔音并不好，隔着这道门，他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好像是姨妈罗敏丽、姨父陈新知的声音。
    林星野深深叹息，联想到上一次因为他三年前独自买房没有和家里商量、直到半年多前被他们无意间发现、为此和他大闹了一扬的事。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悄无声息地离开。
    好巧不巧，正当他转身要走时，门被打开了。
    就着屋里洒落出来的光，罗慧月与他四目对视。
    林星野默默攥紧了手指，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看起来冰冷极了。
    罗慧月飞快瞟了眼他空荡荡的双手，面露嫌恶道：“这么大的人了，回家也不知道带点东西，你看看星洲，在外地读研究生，放假回家带了那么多东西！”
    “就是，一点都不懂事！”
    “还是我们星洲好，懂得心疼长辈。”
    在姨妈姨父的附和声中，林星野低垂着头走进这个家。
    林鸿光正在厨房忙碌，端菜出来时和他对视一眼，满脸都刻着严肃。
    林星野暗自懊恼不已，咬着后槽牙，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应该早点走掉的，或者说第一开始就不应该决定要回来。
    他平复下情绪在沙发的一边坐下，斜躺在正中央的林星洲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
    罗慧月、罗敏丽、陈新知三人倒是不时会瞟过来几眼，且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林星野猜测他们大概又在吐槽他了。
    毕竟在林家和罗家的两个家族里，族人的职业要么是老师，要么就是在教育局工作，唯独他算是一个例外。
    他只有初中文凭，而且还是个哑巴。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很排斥他的存在。
    直到十八岁，他从这里搬走，那些古怪的神情、嫌弃的声音才从他的身边消失。
    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林鸿光从厨房走出来，罗慧月大声喊着星洲去吃饭。
    林星野跟在弟弟身后入座，脸色泛着病态的白，神色始终都很平淡。
    一开始，饭桌上的气氛还比较和谐，各自都在低头吃菜，偶尔会有人说上几句话。
    林星野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点蔬菜。
    林鸿光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朝他看过去。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后，林星野抬眸，神色有些迷茫。
    林鸿光示意大家都停下筷子听他下面讲话。
    罗敏丽与自家姐姐交换个眼色，开口道：“姐夫，你要说什么快说呀！别等下这些菜都凉了。”
    林鸿光长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此时被他盯看着，林星野心里的压迫感尤其强烈，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故意低下头去，准备找个理由离开。
    “林星野！”林鸿光出声叫他，顿了顿道：“今晚叫你回来吃饭，是想要通知你，等年后，你带星洲去房管局把你那个房产证加上他的名字。”
    林星野微微一愣，立刻抬起头摇了摇，两只手比划着：“这是我自己买的房子。”
    林鸿光看他打手语就烦，厉声道：“你胡乱比划什么，这里谁能看得懂！”
    林星野硬生生地忍住继续打手语的冲动，眼眶已经被逼得泛红。
    他匆忙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快速打出一句话：
    我不要！这是我自己买的房子！
    林星野把手机竖起来给林鸿光看，仍是摇头。
    这句话被桌上其他人都看了去，罗敏丽和姐夫打配合，说：“你一个哑巴买什么房子，就你这病怏怏的身体，以后还不都得指望我们星洲照顾，作为哥哥，你买的房子加上弟弟的名字不是应该的吗？”
    林星野收回手机，在原来的那句话下面继续打出字：不应该！
    一直不说话的陈新知加入了战局：“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之前买房就没有告诉你爸妈，你把他们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放在哪里？”
    “就是啊。”罗敏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罗慧月，说：“姐姐，你和姐夫这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呀！”
    林星野攥着手机的手在止不住地打颤抖，指尖落在屏幕上，小半天才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买房子没有用家里的钱！
    似乎是他的残疾和不听话，林鸿光在看见后火冒三丈，腾地从凳子上站起身，一把将亮着屏幕的手机夺走，大力地摔去地上。
    他怒指着林星野，大声呵斥道：“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是吧？你要是不同意加星洲的名字，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后面的那三句话，在半年前的那扬吵架中就已听过。
    林星野忍住委屈和难过，红着一双眼睛，从饭桌边起身往玄关走。
    林鸿光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随手抄起身后的板凳向他的背影砸过去。
    林星野被那凳子的冲击力带着往前踉跄两步，他拼命地忍住疼，带着满心苦涩离开这里。
    他身上没有现金，也没有手机，只得走路回去……
    “林星野？”病床边的护士在喊他。
    林星野猛地回神，抬起低垂的苍白脸庞，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护士问：“你怎么了？走神好久。”
    林星野摇了摇头，配合地将手臂伸出去给她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