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望吃饭向来不论食不言寝不语那套,眼睛往边上一转,问道:“你当时是怎么认定刘廷献绑的我?”
顾知序脑中闪过骑射课时,刘廷献那支对准顾知望的箭,以及他眼中闪烁的兴奋,道:“感觉。”
顾知望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想让他多说一些,继续追问:“那你就不怕冤枉错了人,被追责?”
顾知序这次不说话了,他并非情绪外露,擅于言辞的人,这么多年也就惹顾知望生气时愿意服软道个歉,每回还都是一个套路,硬邦邦的。
“也是,你都愿意跟着我跳崖了。”顾知望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还怕追什么责。”
顾知序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继续沉默吃饭。
顾知望哼笑了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尤为乐此不疲想看到顾知序在自己面前展现不同的一面。
“对了,你是不是知道……”话说到一半顿住,有些突兀的结束。
专注吃着饭的顾知序抬头,“知道什么?”
顾知望摇头,“没什么。”
他想问顾知序是不是知道那盒蜜枣和寝衣是谁送来的,从逃学去庙会游玩的那日起顾知序便有些不对劲,再联想到刘廷献的那些话,他想到了那天路上帮助过的妇人。
没记错的话,那妇人包袱里同样有件白色的寝衣。
顾知望心绪难辨,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他不清楚当时拿到寝衣和蜜枣时,顾知序是什么样的心情。
表面上,他和阿序只是阴差阳错被抱错的孩子,可只有他知晓事实,顾知序受到的那些不公平对待的七年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整个李家都愧对顾知序,而他不可否认,自己身上流淌着同样李家的血。
顾知序在辽州的七年活的艰难,泥潭里挣扎般求生,顾知望想到那天浑然不觉的自己,将蜜枣送到他嘴边,那时的顾知序是什么心情,他有些不敢猜下去了。
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如同极其不稳定的炮仗,不知什么时候便炸了。顾知望有时候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又觉得自己怯懦,起码在这件事上,他不想让顾知序知道。
饭食突然在口中没了滋味,顾知望放下筷子,不再动了。
连平时食量的一半都没用到,顾知序看了眼他碗中没怎么动过的饭食,“不合口味?”
“小姚,去热一碗鸡丝粥来。”
顾知望也没制止,撑着头看他,“没什么胃口,你吃你的,我饿了自然会吃东西。”
顾知序食量一直都大,且从不喜浪费食物,这一点似乎没怎么改变。
晚间的时候,两人坐在软榻上,一个靠在烛火边看兵书,一个噌噌噌地打磨小叶紫檀,虽然没人说话,气氛却是浑然自成的融合温情。
进来添烛火的丫鬟不自觉动静放缓,不敢打扰到两人。
顾知望打磨的逐渐累了,换了个姿势直接靠在顾知序肩上,继续动作。
这是他最新的爱好,很是喜欢自己折腾些小玩件,手串扳指摆件,不拘是什么,只要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总会有种成就感。
和外面花银子买来的不一样。
软榻临窗而设,两人恍若融为一体的背影落在顾律眼中,不知为何又想起宫内顾知望晕倒时,顾知序先自己一步抬起的手,马车内两人相互依偎的画面。
顾律没意识自己在院中立了许久,直到丫鬟忐忑的问安声响起,他才发觉自己皱紧了眉,脸色冷凝。
进到屋内,顾律率先朝顾知望道:“坐立有形,我有没有同你讲过。”
顾知望懵了下,碍于这几日受伤,家里人态度都放的宽纵,顾律一进来便拿他说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重新坐好,问:“爹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他只当顾律是看不惯自己松懒的姿态,没太当回事。
这几日顾律都在忙着探查当年顾老侯爷的死因,时间毕竟过去太多,探查起来颇为困难,好在有丘山这条线索在,深挖下去发现当年确有一股势力盯紧铁矿,组建暗中通道,所指方向为岐州无疑。
顾老侯爷将丘山矿山捅出,从靖王口中夺了肉,他的死并非是不明不白的意外,而是靖王所致。
事情一经公开,元景帝为感念顾老侯爷忠烈,特赐下文忠谥号。
重新剥开父亲当前的死因,这几日顾律心情称不上好,对儿子们的关注也不多,如今事情忙完便想着过来看看,恰好撞见了这一幕心里无端介怀。
“这么晚为何还不回自己院中?”顾律没有回应,而是朝着他发问。
顾知望放下紫檀木,随口道:“我今日就歇在这边。”
“胡闹。”顾律面沉如水,“还当自己是七八岁的孩童不成,将来再过不久娶妻生子,若还是整日腻在一处成何体统。”
顾知望一顿,神情有些茫然,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那般大,顾律语气强硬,“回自己院中去。”
顾知望:“爹……”
顾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容置疑,“听话,回去。”
不带似乎商量的意味。
顾知望抿了抿唇,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屋内只余下顾律顾知序父子二人,从顾律进来为止,顾知序到此时连一句对顾律的称谓也没有。
随着顾知望的离开,屋内的气氛仿佛降至冰点。
顾律坐在方才顾知望的位置,榻上还落下了两颗圆鼓鼓的木珠子,无需多想便知晓是顾知望丢三落四遗留下的。
他将珠子捏在掌心,出声道:“这几日事忙,没顾得上过来看你,可好些了。”
顾知序:“无碍。”
顾律没在意他略显冷淡的态度,这么多年该习惯的已经习惯了,作为顾知序的父亲,他同样不怎么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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