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孩子都看向大哥霄英，霄英摇了下头，示意弟弟妹妹们继续分拣药材，自己则起身朝一边走去。
他觉得今日的灾民安置点不太对劲。
以往他们分拣药材的时候，虽然会有一些灾民远远围观，但因为爷爷的威望和奶奶的好名声，没人敢靠近打扰，只是用期待地眼神看着他们，等着小吏们待会儿发放汤药。
但今天，霄英却觉得周围看着他们的视线变多了，他在拣药材的时候用余光观察，看到了好多眼生的面孔。
霄英记人记得快，安置点的三百来号灾民，他可能有一些认不清，但突然冒出这么多脸生的，里面肯定有蹊跷。
霄英今年刚六岁，就算聪慧，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他知道，爷爷奶奶绝对比自己厉害，发现问题告诉他们，比自己去乱猜乱想好得多。
霄英原本是想找个空地等爷爷奶奶过来的，谁知刚走开一点，就有一个脸生的灾民过来和他搭话。
“小兄弟，你们是什么人啊，在那边分的药材是县衙采买的吗？”
搭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比起成年人更容易让孩童信任，霄英按爷爷教的辨别了一下，发现这个人的口音确实是苏州府一带的，靠口音确定不了对方的来历。
那个少年又笑着说，“我是隔壁六安县遭灾的百姓，村子离这里不算太远，听说这边有吃有住就来投奔了。”
骗人，霄英在心里说，没见过遭灾的人脸色这么镇定，笑得这么轻松的，这是真把他当小孩哄呢！——才六岁的小孩霄英心里不满，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爷爷说过，有时候对方越小瞧你，事情对你越有利，若能从中取得先机，顺着对方示弱也没什么关系。
霄英听得时候不甚明白，今日遇到这件事，想起爷爷的话，突然一下子悟了。
霄英抬头看向这个身板很结实，气质出众，怎么看都不像农家百姓的少年，仿佛什么不对劲都没发现，非常可爱地笑了一下。
“大哥哥好可怜，这里的药材都是我奶奶捐给官府的，大哥哥待会儿可以排队领药喝。”
“……”觉得自己演技很不错，能被小孩说“可怜”的靳蓬辉将军的独子靳驰有些自得，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奶奶？那边的几个孩子都是你们家的人？”
“是呀，奶奶说要带我们多长见识，多历练，所以这几日来安置点救助灾民时一直带着我们。”霄英天真地说，“不然我们几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被官府派活干呢？”
以为繁昌县县令鱼肉百姓，抓几个最大的都还没大人腰高的幼童服徭役的靳驰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他挣扎道，“你们家很富有吗，捐这么多药材，会不会有些勉强？”
霄英一脸疑惑，“不会呀，我们家也是农家，但我奶奶医术高超，这些药都是她自己配的，没有那么贵。”
“我们家去年还住着破茅屋，算不上富户，买药确实花了很多积蓄，可爷爷奶奶都说救人一命深造七级浮屠，我们家有余项，应该救人的！”
“……”以为繁昌县县令用权势欺压百姓强制捐钱捐物的靳驰又中了一箭。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的情况和他在京中听的惩治贪官污吏的话本上的不一样呢！
等等……繁昌县、农家、心地善良、医术高明的妇人……靳驰突然瞪大眼睛。
“你、你你你——”
霄英本打算继续装傻套些话出来，突然见这个少年指着自己结结巴巴，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你莫不是——”靳驰吸了口气，按住发晕的脑袋，这个幼童的奶奶，不会去年上半年父亲来信说的妹妹的救命恩人，大青石村的云氏吧！
天啊！他年前立了点功劳，好不容易讨到恩赏南下探望父亲和妹妹，路过苏州府下的繁昌县，想起父亲信中提过的那位救了妹妹的恩人，觉得正逢年节，既然来了总该拜访一下。
到了繁昌县县城，他又听闻年前这一带遭了雪灾，县里有一处县衙设置的灾民安置点，但安置点似乎有什么问题，好像有人中饱私囊、鱼肉百姓。
靳驰想起那些话本子中常讲的惩治贪官污吏的事，热血上头，便正义感十足地带着几个亲兵乔装打扮来了。
现在看来，这里的情况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要是这个幼童的奶奶真的是妹妹的恩人，那他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靳驰憋了半天，最后支支吾吾地问，“你奶奶是不是姓云？”
霄英一听更加警惕了，这人怎么会知道奶奶，难道是冲着奶奶来的？
就在这时，谦山终于把云歌和白鹤明找了过来。
大孙子说有急事给二人说，云歌和白鹤明都没有因为霄英年纪小就忽视，用云歌的话来说，霄英比他爹娘可靠谱多了。
二人走到孙子孙女们分拣药材的地方，云歌一眼就看到霄英在和一个打扮很违和的灾民少年说话。
说违和是因为这个少年确实穿得很破，衣服又薄又烂，但他的头发梳得太整齐了，腰背也挺得很直，胸膛开阔，托任凉的福，云歌见多了习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少年身手不差。
有这样的身手，是不可能沦落到在灾民安置点苟活的，可这个少年的来意到底是什么，这么漏洞百出的伪装，指望瞒过谁呢？
云歌摸不着头脑，索性先叫孙子过来，“霄英，来这儿让奶奶瞧瞧。”
霄英回头看到爷爷奶奶，立即跑过去，靳驰也揉着鼻子跟过来。
霄英拉着奶奶弯腰，在云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云歌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少年知道自己的情况，但显然知道得不是特别清楚，而且听霄英的说法，比起高深莫测，更像是个傻的……
云歌还没想出个结果，靳驰就忍不住问云歌，“这位夫人，请问您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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