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测试组人员已经就位了, 测量仪器也都检查过,全部完好……”黄彩霞又飞快检查了一遍现场,快步来到林巧枝身边, 低声说着情况。
林巧枝听着点头。
她把人员和流程确认这方面工作分出去,自己则是重点关注、且最后检查了一遍拖拉机样机。
别看黄彩霞天赋不是顶尖的, 但心细, 做事也认真仔细,这些项目准备阶段的工作,确实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像是准备沟通这种事,黄彩霞做过一两次,林巧枝就发现她做得很好。她眼睛偏圆润, 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强的攻击性,不是林巧枝这种偏狭长凌厉的眼型,不笑的时候目光看起来就很锐利,像是暗藏着看穿人心的锋芒。
黄彩霞在沟通的时候, 要是遇到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小问题, 以徒弟的身份沟通两句, 反而让很多人心理压力减少许多,甚至还会有种“你可千万别告诉林工”的拉进感,能减少很多麻烦。
毕竟,也不是人人抗压能力都那么强的。
“周师傅,咱们测试开始?”林巧枝转头看向此次选定的拖拉机驾驶师傅,以确定他没有其它问题。
周师傅不仅操作好,头脑也好, 学新型拖拉机操作快,他坐上了驾驶位, 用力点了点头。
又朝着车外的林巧枝比出大拇指,代表他准备好了。
“咔嚓~咔嚓~”
几道照相机的白光闪过,伴随着快门声,记录下这一画面。
“点火。”林巧枝的测试计划已经准备的得很完善了,也让所有参与测试的人员都烂熟于心,但在测试的过程中,林巧枝还是不吝啬用声音引导一下秩序,让整个测试都更有节奏和效率,在她的把控之中。
“西1测试点,道路通过率测试,开始。”
林巧枝的声音,简短有力地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
西边一侧测试点的所有测试人员,都抬头朝着这边拖拉机驶来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
掐表的。
握标杆的。
拿木质倾角仪的。
提着一桶石灰粉,手里持铁勺的。
还有手里举着记录本,观察排气管黑烟浓度、听发动机声音的。
拖拉机笃笃笃的启动,声音并不大,朝着西边测试路驶去。
西边这一排测试点,安排了不同的路面。
平坦的,碎石子的,泥泞农田,坡道……
随着拖拉机驶过路面。
“十二秒三,通过。”掐表的人喊了一声,飞快往下个点跑去。
“西2测试路,车身无歪斜。”用标杆对比车身是否倾斜后,握标杆的人大声汇报,同时在手中测试册上手动记录。
“轮胎不啃地、齿轮无异响!”
“排气管烟浓度正常,颜色正常。”
……
林巧枝听着一项项数据汇入耳脑,抬起铁皮喇叭,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拖拉机,按计划命令指挥道:“紧急制动。”
“嘎 ——!”拖拉机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刹车声。
拖拉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往后扯,向前的速度越来越慢,在人造的泥泞路上发出甩泥浆的“噼啪”声,还有轮毂碾压烂泥的“咕啾咕啾”声。
随着气缸压缩的“噗—嗤~”吸气声,拖拉机稳稳停了下来。
提着石灰粉的测试人飞快奔上去,利落的挖一勺白石灰,在地上迅速点两下。
紧随其后的人卷尺一拉。
测试制动距离的、听发动机声音和齿轮声音的、观察轮胎是否打滑的、用卷尺量轮胎下陷深度的……
数据纷沓而来。
林巧枝眯了眯眼,果断道:“上千斤顶,换2号轮胎。”
周师傅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不是很明白林巧枝换轮胎的操作。
林巧枝在本子上飞快写几笔,记录着,边确认道:“刚刚轮胎轻微打滑甩泥了,转速突然升高,你有没有在打滑时做特殊操作?”
经验足的师傅,在感受到拖拉机轻微打滑时,有一些下意识的操作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周师傅否认,“这点打滑很正常,没必要做什么多余的操作。”
林巧枝点点头:“那就是动力流失了,需要增加后轮配重,等会儿第二遍,你感受一下两遍操作的不同。”
“好的。”周师傅也点头应下,然后根据林巧枝的询问,如实地汇报驾驶拖拉机的感受。
紧接着,在这条平坦的多地形路上,拖拉机一趟趟的测试。
反复地从这一头、开到另一头。
掉头回来,周而复始。
偶尔会有更换配件,或者是握着扳手钳子锉刀上去调整的时候。
“林工做事真仔细,平坦路面的测试方案都做得这么详细。”一名并不眼熟的年轻男技术人员忽然开口,似乎在对林巧枝表达赞美。
围观的人便也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起来:
“林工确实工作仔细啊。”
“一点也不松懈,边边角角都测试到,这种对产品认真负责的态度,还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
“这么反复来回会不会太仔细?是不敢上坡度吗?”
周遭这些议论没有干扰到林巧枝,无论好坏。
项目推进到如今这个地步,林巧枝自然对细节有足够多的把控。
从她的视角来看,其实并不会特别担心功能实现上的问题,因为她已经见过了前路,知道这是一条无比清晰确定、一定能成功的路,其他人担心的设计失误、构思有漏洞,功能无法从纸面落地等等,在林巧枝看来,不是会让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问题。
以至于她的情绪到现在也不算暴躁,反而有种深湖般的平和。
即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也有信心能解决,反倒是,如何能发挥出这台拖拉机最大的性能,如何能把每一寸设计利用到极致,才是林巧枝最为关注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平面路段调试是非常有意义的。
因为目前中国拖拉机行业,在平原地区的积累和经验是非常深厚的,相关的数据也十分充足。
如果在平面路段多花一些时间,尽量去从各方面细节上,将拖拉机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以优化整体性能,其实是极其划算的。
在足量数据支撑下,可以说事半功倍。
林巧枝这样想,也确实这样去做了。
于是,拖拉机在西1-3测试点,反复的启动、加速、缓慢制动、紧急制动、空载通过、重载通过……
林巧枝还一边测试,一边思考,对拖拉机进行一些备用件的替换调整,故而花费了不少时间。
此时,业内人士都渐渐安静,暗自对比、观察起来,看不懂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一众记者的围观下,也只能努力做出沉稳冷静、淡定自若的模样。
“刚刚那组的数据记了没?”一个看着就年龄不浅的高工却是忽然对身旁道。
“我记录了,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我看看。真的太牛了,这身本事硬啊。”
“当然了,没一身真本事,造得出这辆拖拉机?”
站在队伍里围观的年轻人:“……”这是在装什么啊,没忍住顺着声音侧头一看,看到那边徒弟环绕的情况,连忙往人群里缩了缩,满脸“看不见我”的心虚表情。
应该没有看见他刚刚不屑的表情和眼神吧?
这个行业里,年龄算是老资历的一种,但也不乏混到四五十还是技术稀松、得过且过的那种。
什么最难搞呢?人走出去,身后乌泱泱一堆人。教出来的、一脉相承的弟子遍布整个单位。
这样的人,技术上肯定是有保障,也是相对高水平的一群人。
小年轻不禁有些摸了摸脑袋,疑惑的皱眉,再往场地内探头……难道是他看漏掉了什么?
记者们却是亢奋起来。
林巧枝为什么在平面路段这样来回开,他们确实不太看得懂,但是看这情况,明显是有话题性,藏着东西啊!
“霍厂长,您能讲两句吗?”有机灵的记者,左右看看,瞬间瞄准了藏在人群里,最有话题性的那个人!
霍丰此刻也是看得心痒痒,他和温东鸣不一样,他是技术出身,看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在脑海里琢磨,这一趟的数据还有什么调整空间了。
冷不丁被记者杵到面前采访。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老温这大坑货!
在场记者认识霍丰的不少,毕竟也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厂。由霍丰亲自说出口的评价,无论好坏,无论是褒是贬,明显新闻性十足啊!!
这采访对象选得好,记者们心里感叹着,纷纷凑拢过来,“是啊,霍厂长,随便说两句呗。”
“拖拉机的测试,我一个做仪器仪表的有什么好说的?”霍丰脸皮绷着。
“那您亲自前来看这场测试,肯定也是觉得有些看点的吧?您对这场实地测试有什么想法吗?以您的专业水平,点评一下?”记者可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他可是来造新闻的,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纯看一头雾水算怎么回事。
记者声音也不低,顿时惹来周围一圈目光。
除了采访的记者,大家当然也不会一直盯着霍厂长看,那就显得有点没礼貌了,但是不断飞快扫过的好奇和关注目光,依旧让霍丰如坐针毡。
“林工的这辆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水平肯定是超一流的。”霍丰脸绷着,尽力不显露出太多的情绪,真的很想说一句我不接受采访。但他气度还是有的,绝不会刻意贬低自己多年对手,当然了,也不会更多了,难不成还要他吹捧一下?
他十分熟练地错开话题,转而道:“其实现在还只是开始,接下来西边4号测试点,才是这辆全丘陵地形拖拉机真正要面临的难点,可以看到那边准备了高高低低的斜坡,目测从5°到30°不等,我们这里离得远,你们可能觉得只是个小坡……”
只听到这里,记者们眼睛纷纷亮了,拿出速记本飞快记录,这是要设坎啊!
其实不懂行的记者们对“世界一流”,也只有一个尚且懵懂的概念。即便这时候记者大多还是很敬业的,很多人在采访和报道前会去搜集专业资料,或者选擅长相关知识的记者前来采访。
但临时抱佛脚,显然还是有点不够的,光是看行业内的年轻技术工人都看得有点懵逼,就知道那些转而去当记者的擅长机械相关人士,也是达不到理解标准线的。
那到底为什么这款拖拉机可以被称作“世界一流”呢?它到底厉害在哪里呢?如果说去仔细深究什么电传系统、四轮等大、折腰转向等等的高难度技术,那是不可能的。稍微学一学呢?记者们仍旧有点抓脑壳。
因为真的不懂技术啊!
就好像有数学家,对着一个数学定理和公式,激动得侃侃而谈,多么难,多么伟大,多么激动人心啊……普通人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抱着试卷瞪大眼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仍然会双眼清澈无比:啊?这公式居然这么牛的吗?可以做这么厉害的事吗?
看不懂……怎么办?会影响我数学考试吗?
这还不是稍微学一学,而是学了好些年数学的人。
这个时候,霍丰这种能看懂具体牛在哪里,又能站在外行(仪器仪表)视角来表述的人,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霍丰仍绷着脸,坚持着对头的原则,带点坦荡荡的挖坑性质道:“远看是小山坡,近看30°其实是非常陡的,其实我对拖拉机不侧翻,稳稳爬上去不是特别有信心。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我们日常爬的楼梯,坡度就在30°到45°之间。”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要求:“你们就想一想自己平时爬楼梯的时候。”
很多人脑子里,就出现学校、工作单位的楼道来。
“是不是要抬高腿才能上?那再试着想一想,即使是再稍平缓一点,让你们骑自行车上楼梯,不翘头、不往后溜车,不翻车,一口气骑车上楼梯斜坡……”
众人带入那个画面,顿时脸都有点发绿了。
有的带入自己骑车上这种坡的,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在用力。
霍丰道:“其实绝大多数人骑车上30度坡需要下车推着走,强行骑几乎不可能。只有小部分特别擅长骑车,且体力好的人,可以通过站立骑行,用一些左右摇车的技巧,骑上这种坡。”
“而且以我的专业经验,这其中,链条要承受极大的张力,最大齿比也不太容易驱动车轮。”
所以设计不好的话,整个动力系统的负担是极其大的。
记者们都被说得动摇了,忍不住怀疑起来。
“所以您并不看好这次测试吗?”有记者抓住机会,插问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霍丰摇摇头,客观道:“我只是从专业角度,阐述这项技术的难度。为什么丘陵山地的农业机械化难以铺开?我个人研究仪器仪表的,就不对小地块作业相关的技术发表看法了,就针对这个地形说吧,丘陵山地,就是有坡的!有丘陵、有山、整个地势坡度导致了农耕效率不高。”
简单一点,平原走着种地都劳累辛苦、困难重重,更何况爬山种地呢?
“没错啊!”
一声感慨从人群中传出来,定眼望去,是个风尘仆仆、面色略黑,拎着一个黑包的人。
他身边还围着几个人,有男人有妇女,都是类似的打扮,有的腋下还夹着黑色公文包。
看行头倒像是政府领导,但细看又觉得不太像,气质有点朴素过头了。
拎着黑包那人继续道:“这位同志说得好啊,咱们丘陵山地机械化覆盖率低,就是因为那一座座山,一道道坡,坡一陡,拖拉机都开不上去。”
自然就带不动那些需要牵引的农机,别人用铁牛,他们还在用耕牛。
别人一天就能犁完的地,他们要干上十天半个月。
别人收玉米,一台拖拉机只用一天延半宿,就能把全村的活干了,干得又快又好,他们人工干又累又不出活。
他们国家造了车、造了火电站、造了跨江大桥……时代在往前,技术在飞跃,为什么要抛下他们山里的农民啊!
他看向霍丰问道:“真就这么难吗?”
霍丰咳咳两声,他这边单论技术,真的是非常困难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空载,进西4测试段。”林巧枝命令指挥的声音再次通过铁皮喇叭传来,极大缓解了夹生的尴尬气氛。
霍厂长发自内心的吁了一口气,不由转头看向场地,把答案交给事实道:“咱们直接看吧。”
他攥住围线,一时心如擂鼓,不觉攥出一层手心汗。
“开始了吗?”
“好像是没看到掉头返回来了诶!”
“西4段说的就是后面那段高高低低的斜坡吧?”
记者们后知后觉,负责摄像的连忙举起照相机,或赶紧收回神,紧张地扶好三脚架支起的摄像设备。
闻言,几个坐了几夜火车远道而来的基层干部也都纷纷往前挤到围线前,忐忑不安地朝着场地内拖拉机投以目光。
“小巧玲珑”的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样机,载着许多沉甸甸的期待,义无反顾地驶向了斜坡。
头也不回地,往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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