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让人焦灼。
但谁都知道, 急不来。
“快车工,慢钳工。”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加工零件需要的是精细和耐心,工作不能急躁, 尤其是精密度高的。
稍有差池,整个零件就报废了。
一切就得重头再来。
林巧枝倒是稍微清闲了一点。
她接了一些厂里正常生产的任务, 然后将空出来的时间, 分配到研究新技术上。
她学了很多前沿的新技术。
她在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做了充分地准备后,才珍之又珍地进入了那个梦。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梦里那台不可思议的拖拉机成功拆卸打开了,关键是没有损坏,还能看到内里的正常运作。
居然是电子传动系统!!
“难怪了。”林巧枝呢喃自语。
难怪可以这么轻松自如的双向切换动力, 成功解决双向驾驶的核心问题——动力反向。
而他们,还在使用机械式齿轮传动系统。
——手动换挡的变速箱,离合器,转向器, 一环环精密咬合的机械齿轮,传递柴油发动机输出的动力。
这是跨时代的技术升级!
林巧枝像是蚂蚁啃大象一样, 孜孜不倦地投入学习, 抓耳挠腮地想弄明白,怎么才能跨越这个时代技术巨壑。
就好像儿时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想做出能“嘭”地一声巨响,发射出火柴棍的玩具枪。
那也太酷啦!
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激颤感从脚心蹿起。
这天,林巧枝来到她的操作台前。
脑子里还在琢磨,就听到车间里多了一股闹哄哄的声音。
惊喜, 期待,议论……总之和平时车间里很不一样。
林巧枝顺着声音望过去。
“这是咱们的学弟学妹啊。”旁边操作台的胡清也在看热闹, 他踮脚望着,“我听说他们这批提前毕业的,现在都是学徒工,你说有没有可能给我也分个小徒弟教教?”
胡清18岁毕业,工作三年。
如今二十出头,据说正是最馋老师傅可以带徒弟的年龄。
想过一过师傅瘾。
林巧枝:“……”
她不理解,反正至少现在还不理解。
而且,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咱们”的学弟学妹,而是他一个人的学弟学妹?
她弯腰从工具箱里拿了一罐防锈油,往断线钳上抹油保养,边看那边的情况,“他们定级都是学徒工?”
“你这消息怎么这么不灵,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胡清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林巧枝睨了他一眼:“你再灵通点,聊八卦再刮花螺纹,还要被王工骂得抱着叉车哭。”
胡清脖子一缩。
身体都微微侧回来一点,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热闹,眼神警惕地往那头偷瞄,“那我不是加班加点,把工期给补回来了嘛。”
这糗事,能不能就别提了!
他岔开话题:“他们这批提前招工入厂的,都是先定级的学徒工,半年之后直接参加咱们厂组织的技术大比拼,考核定级,考到几级定几级。”
没有二级保底了。
听起来还怪惨的,难怪提前毕业这事,没多少热闹和动静。
估计学生们也有点不得劲。
说到这里,胡清看向林巧枝,好奇问:“你是不是也要参加了?”
他在旁边都看着呢,林巧枝的技术,明显已经到达三级了。
车间那头,王柏强带着这一批学徒工站到样机前,说话的声音都凭空响亮了三分:“都来看看,看看这几个传动系统的零件做的怎么样?”
林巧枝做的零件,基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不足之处当然也有,但那都是技术精度这样需要年限来提升的,人为疏漏和敷衍基本没有。
对王柏强这样略有强迫症的老师来说,拿出来做教学范例,那是再喜欢不过的,底气也足!
学生们都好奇地围了上去。
周围不少钳工也趁着这热闹劲儿,混在人群后头围观了上来。
他们也老早就在心里琢磨了,也不知道年轻人能不能做好,会把这么重要的零件做成什么样。
瞅了瞅已经装配好的零件,有老钳工没忍住小声问身边的学徒工:“林巧枝真是你的同学,跟你们一起从头学的钳工?”
“我学妹。”被问到的学徒工有点心塞的回答。
林巧枝的异军突起,实在是让厂校学生们感觉到一阵阵的紧迫和压力。
尤其是从她入校起,不管是哪个年级,不管是哪个老师,都爱拿她出来举例。
远处又一次听到自己名字,还有王柏强那凭空响亮三分的声音,林巧枝:“……”
又来了,又来了!
难道当老师的,都有这个怪癖?
胡清见王柏强压根没空往这边瞅,小步挪到林巧枝工作台这边,用有点看神仙的目光看她,小声:“听说你读书的时候,天不亮就起,狗不叫不睡?”
“谣言!”
都是谣言!
胡清舔舔嘴唇,他觉得不像是谣言。
看那边围观,林巧枝脚指头抠了抠地。
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工这两天是很闲吗?”
这是在干嘛?
“也没有很闲吧,”胡清一脸理所当然,“招咱们厂校学生提前入厂,不就是为了缓解新拖拉机的生产压力吗?当然得带他们了解了解。”
林巧枝舔了舔牙齿。
明白了。
做戏做全套。
不管是不是因为生产压力招进来的,招工进来了,就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得投入新机型的生产落地。
“那低年级技术能够吗?”
胡清耸耸肩:“技术好的做复杂点的模具,技术一般的做简单模具,再差就上一线加工生产零件,总是有师傅带的,听说他们每天还有培训课。”
林巧枝点头,这点倒是和她猜的一样,其实就是从学校学习,回归到了师徒的传帮带模式。
半工半读,边学边参加实际生产。
如果能完整的参加这款新型号拖拉机落地流程,从模具制作,到生产落地,收获也是非常大的。
“这四个工件都是林巧枝做的,知道关键在哪里吗?”王柏强忽然对着围着的学生抽查提问。
林巧枝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去,脱掉防割手套,她先去上个厕所。
王柏强不做人。
当着她的面一声不吭,只有一句还不错,好像勉勉强强满意,却转头就拿她刺激别人。
王柏强一点没有不做人的自觉,他问完,就随机点了一个学生。
那学生头皮一紧,直接呆住了。
王柏强顿时脸黑了一个度,开启了这年龄血脉里的别人家孩子的说辞:“都是一起在学校学习,比你小的都已经开始做重要零件了,你连传动系统里重要零件的功能和制作难点都记不住?”
学生皮绷紧,被他表情和眼神吓得急中生智,赶紧说:“变速箱齿轮组里,不同、不同齿数的齿轮啮合……”
“行了。”王柏强深深皱眉打断他。
“你回去把传动系统的内容抄三遍。”
学生瞬间感觉天塌了。
“早早通知了今天来学习,不知道提前准备准备?这还是你这学期在学的内容,都忘干净了?”王柏强脸皮绷得紧紧的,目光朝着人群扫去,“你们谁来说。”
大有一副没人说,就全都回去抄书的黑脸架势。
“我记得!”立马有机灵的忙站出来,把自己记得的说一点,“变速箱齿轮组如果齿形稍有误差,会导致啮合异响或跳挡……”
“十字轴式万向节,是让拖拉机能适应颠簸路面……”
“摩擦片……”
“多轴承孔需保证……”
王柏强一个个拷问,学生们一个个答,答得好没有夸奖,答得差就是挨骂抄书加练一条龙。
连围观的年轻钳工们都无法幸免,被殃及池鱼。
这车间里的老钳工们呲溜的咽了咽口水,尤其是刘国友这种从钳工里提拔上来的,看着这群十五六岁的学生,心里默默捏了把汗,又点了支蜡。
真是可怜了。
王柏强可不觉得学生可怜。
他一边用教学提问把学生们考得像鹌鹑,一边叫人拿来测量工具。
他声音稍停又再次响起,还是提问:“你们知道林巧枝现在的技术水平吗?”
围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冒头搭腔。
王柏强自己也不说,只喊人上来测量,“也该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好的态度,高的标准,免得就知道背后嘀咕学校要求严、要求高。”
取得一点进步就沾沾自喜。
几个学生被点了出来,拿了不同的测量工具,在大家的注视下,测量几个零件的精准数据。
测量数据一边出,王柏强就在旁边细说着这些指标优点难点,对机械质量的保障,要怎么锻炼才能有这样的进步。
老钳工们都悄悄退散了。
但一群正上课的学徒工可没法走,只能硬听,还得努力听,感觉好像被强行灌了一脑子水泥一样黏糊的知识,脑子发懵发胀。
可算撑到测量结束,所有指标全归属一等品,头昏脑涨的脑子激灵了一下,下意识跟着啪啪啪鼓掌。
王柏强:“优秀吧?”
学徒工们心凉凉的,但还是由衷的回答,由衷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优秀。”
能提前毕业就很优秀了,现在一段时间没接触,已经能上手这种重要又复杂的传动系统工件了,这真的是优秀。
王柏强点头,然后道出了他今天的核心观点:“既然知道人家优秀,就要向她学习。重视方法,勤学苦练,不是知道就完了,多用脑多思考多练基本功!”
学徒工们听出了他的画外音,这是要他们都奔着林巧枝这标准来努力,照着她的水平来进步。
听听,王工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你未免也太贪心了!
***
林巧枝从车间出来透气,就听有人喊:“林工!”
一个小推车咕噜咕噜被推过来,“邮递员送了一批信,你这可有个好大的包裹!”
林巧枝一瞧,还是湖南那边寄来的,田老支书是寄件人。
见她签字领收,送信件人还稀奇:“之前不都是几罐几罐的小包吗?这次怎么这么大一包。”
林巧枝也不知道。
直到她拆开信件。
林巧枝同志:
春安!
最近可好?不知不觉又到春分了,一年未见,料想你钳工技术又精进不少罢?
咱这山里开春早,前日下田耙地,你去年给咱修的那台柴油机仍是顶梁柱。咱生产大队也按你们留的建议配好了替换的配件,附近十里八乡经你们修过的柴油机,现在都好,一个个突突响得比老黄牛还欢实!
最近村里又腌剁椒了,辣子是后山自留地的牛角椒,蒜头是家里菜园里摘的,腌的时候瞧着就好,给你寄两坛。
杨沟村老支书听说我给你寄送剁椒,非要搭上他们村的山货,你还记得吧,就那个遭了灾的村,去年他们带着柴油机回去了就没音信,是忙昏了头抢生产去了,今年说啥也要表表心意,东西不多,你和刘国友同志还有领导分着尝尝鲜。
以及,最近去县里开会,听说城里有知青要下乡插队,虽然我们这边还没接收,但如果日后红旗厂有知青,欢迎来我们河湾大队插队。
……
此致
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林巧枝看完了信,都还有点恍惚,从湖南那边回来后,乱糟糟的,开会讨论铰接关节,定下图纸,停课,忙着珍珠她们的工作,厂里组织了巡逻队,又是知青下乡,做有挑战的复杂零件……
没想到都过去一年了。
又到了春天,她都十七岁了。
林巧枝拎着包裹回了车间,放到他们组的会议室里,眼神幽幽的看王柏强:“王工,湖南那边寄来的山货。”
王柏强对这份幽怨毫无察觉,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他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不能收的东西,就喊刘国友他们三个人来,每人都分了点。
刘国友拿了两斤柿饼,出来的时候关心了一句:“我记得你今天要搬宿舍,要帮忙说一声。”
林巧枝笑笑:“不用了,我东西不多。”
完成了今天的基础工作。
林巧枝难得没有留下来练习技术,而是直接回了家。
站在门口,她深呼吸几下,才敢推开家门。
人都在。
林家栋也在。
他复读考上了一所中专,但现在也停课,之前还到处乱跑,现在厂里管得严,就只能待在家里。
住在一起,难免维持着表面的融洽和平静。
每每时间一久,好像她们关系就好了一样。
然后她就能听到笑着关心和睦的声音,希望她能拉拔拉拔林家栋。
因为,她是姐姐。
就该帮弟弟。
她帮林父换了开大车的岗位,帮江母挣到了盼了一辈子的有编制的工作,可还是要继续帮弟弟。
因为她出息。
林巧枝不去看他。
也狠心不去看干坐在那儿的林父和江红梅,自己收拾东西。
林父垂头坐在门口椅子上,腰背微微佝偻,闷声不响的吧嗒吧嗒抽烟,他声音沉闷:“住家里不好吗,非要去住宿舍。”
“我现在换去运输组开大车了,你妈也转正了,家里不缺钱,以后也不要你的工资。”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日子,就偏偏过成这样。
他落寞的坐在门口,从胸腔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气。
江红梅也红着眼睛坐在床上。
林巧枝低头收拾着书本笔记,死死地咬住舌侧软肉,憋回去眼眶的酸涩。
她不能心软!
她得搬出去独立生活。
不把插在泥沼里的这半只脚拔出来,她迟早会无知无觉地陷进去的!
心疼爸爸的落寞和佝偻。
心疼妈妈的眼泪。
承受不住他们失望的目光,不敢听那一声声“生你有什么用”“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回首,一次次付出,最后不知不觉就会深深陷入泥沼里,成为源源不断被吸吮的“好女儿”。
就像是扛不住老一辈眼泪的江红梅一样,拿彩礼去给八仙娶媳妇,拿自己的血肉去养那偌大的一家。
林巧枝转身时,低头眼睛蹭了蹭肩膀,声音发干:“别做出这个样子。”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她?
用这些落寞和眼泪,逼她心软,逼她留下。
她硬下心肠:“我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死了!”说出这句,心里各种情绪翻涌起来,憋回去的眼泪激得一浪比一浪高,终究是发出了那句扎根在心底的质问,“小时候把我赶出去,说让我有本事别回来,也没见你们谁这么伤心难受。”
多少小孩哭着敲门喊着爸妈说自己错了,大哭要回家,然后被父母这一招收服,只能听话。
偏她倔,跑去梧桐树下睡觉,找稻草当被子。
怎么那时候没人心疼她,没人为她红眼睛?
后来还是孟主任看不下去,从树下抱她回家睡,珍珠收留她,可那终究是别人家,不能一直睡。
别人家!
“什么死不死的,”江红梅被她这话刺激眼眶颤抖,站起来指她,一下下吸着气说,“你翅膀硬了……”
“是啊我翅膀硬了。”林巧枝声音发哑。
否则她至今都不敢质问出这句话。
因为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没有地方可以当家。
江红梅气得大口大口喘气。
儿子也怨她,女儿也跟她不亲,她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伺候男人伺候孩子,凭什么让她受这个苦?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忽然就要城里孩子去农村了,城里长大的孩子去农村能干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割个草都嫌腰酸!
现在政策倒是还好,家里可以留一个孩子,家栋按理是不用下的,可家栋怕政策变,政策一天一变,想要工作托底,找她要工作。
她当然不会答应!
初中学历是没他姐好,难道就不可以自己去找一个工作吗?
家栋居然跟她吵,居然怨她!说她心里只知道自己,只知道娘家!!
她没办法,找巧枝帮帮忙,她出息,厂里厂外头都说得上话,跟她玩的几个朋友都找着了工作,可她偏就装傻!
甚至过年都不回老家了!
江红梅在外面风风光光的,扬眉吐气的样子,回到家就是乱麻般的一摊,男人怪她,儿子怨她,连老家那头都嘀咕当初怎么就娶了她。
她能怎么办,她还要怎么做?!
乱麻一样的绳子缠得她要疯了,心里不由对女儿生出了些怨怼。
为什么就不能像别家女儿那样体贴懂事?
她都对闺女那么好了。
住在家里又怎么了?帮帮弟弟又怎么了?顺手帮一把能怎么样!
是啊,只要林巧枝住在家里,乖一点懂事一点,心疼弟弟,孝顺爸妈,孝敬老人。走出去人人都会夸她“好女儿”,江红梅俩口子面上也有光,老家的亲戚老人都会喜欢她。
他们家就是人人称道,人人羡慕的一家。
多好?
别人家不都是这样?
江红梅越想越难过,胸闷得不行,憋着气:“你要是不住家了,我就把你们屋那帘子收了,给你六姨妈家送回去当床单,她家现在床单都是一块块屎尿布洗干净了缝起来的。”
来娣命苦,也没嫁个好男人。
她们家再难,能有六妹难?穷得没钱买布,没钱养娃娃,裁开了当屎尿布的破床单又缝回去睡,日子够好了,怎么非要这样!
林巧枝默不作声地收拾。
没了那片帘子,她那半间屋也就没了吧。
可小时候很怕的威胁,她现在听了心里却很平静。
只在临走前,对她说:“这家里,要是还有我半间屋,我每个月还回来看看你们。”
没有的话,她就不会回来了。
林巧枝说完,往外走。
江红梅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心慌地往外追了好几步,这是唯一心疼过她的闺女啊,她眼前被泪模糊,哀求,“巧枝。”
“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妈?”
“那谁来心疼我?”林巧枝深深吸一口气,回头直视她的眼睛,“你自己明明就吃过这个苦,老家没有你的房间了,回不去自己家,吵架都低人一头,不敢大声。为这个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气?”
她怕男人不要她,怕没有地方可以去。
偏偏还是用这个方法拿捏她。
从小到大。
用自己最恐惧的方法,想一次次驯服她。
她心疼妈妈。
可妈妈心疼她吗?
或许吧。
林巧枝走了。
看到她离开的背影,江红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失魂落魄的跑回去,跌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哭。
林父坐那抽烟,不耐烦:“哭哭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他责怪,“让你对闺女好点,对她好点,别闹得那么难看,你不听!”
忍了一辈子江红梅,想到林巧枝走远的背影,她爆发:“林武强,你呢!!”
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吵架。
才让家属院的人想起来,当初那个被喊“野丫头”的小巧枝,好像确实是受了很多委屈,只是他们都忘了,或者从没在意。
林巧枝搬去了宿舍。
她再一次庆幸自己力气大,没有人会用武力强留她,因为她真的会打架。
她不需要靠谁,也不需要等谁来帮她。
她自己就可以背起所有行李下楼,用小推车运到宿舍楼下。
宿管热情地迎上来,笑呵呵喊:“林工!”
递出钥匙,然后带她上楼,给她介绍:“这间宿舍好,在边上,窗户一天都能晒进太阳。”
宿舍里两边各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共八个床位,空出来的是个上铺,这会儿有三个人在。
见她进来,三个人都冲她热情的笑了笑,有个上铺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打招呼:“你好,我叫朱秀,四车间的。”
旁边一个看起来大点的女生坐在下铺泡脚,也朝她轻轻点头,“我叫赵丽红,也是四车间的。”
林巧枝朝着她们笑了笑:“我叫林巧枝,钳工。”
最后一个站起来接她手里的行李,笑着说:“我们都认识你,你可是我们红旗厂的大明星,上过报纸的!”
她还回头问:“是吧?”
然后一屋子四个人相互对视。
“哈哈哈——”
笑声惊飞窗外的鸟雀。
几人都笑着说是,说“谁还不认识林工啊”,说起她八个月就毕业,还好奇的问起她怎么会想到去当钳工。
“崇拜路工呗。”
林巧枝笑着应两句,把行李放下。
她拿湿抹布把木床板擦好,铺床,挂蚊帐,把洗漱用品摆在架子上,除此之外,还有个柜子里,柜子上带着铁扣锁,林巧枝把她的东西放了进去,剩下的塞到床下。
她爬上床,放下蚊帐。
看着这一片属于她的小小空间,心头安定。
这是属于她的,不会被说“滚出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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