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枝醒来, 手捂着胸口压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缓了一会儿。
她掀开被子下床,咕噜咕噜喝了一整竹筒山泉水,凉意沁人, 身体里那股燥意才稍稍排解。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吵得不可开交,闹哄哄折腾想换对象换亲事的一对堂姐妹。
一会儿是通电的村落, 田间轰鸣的拖拉机、农机, 还有田地里饱满的稻穗和穗粒。
“真的是……未来的中国吗?”
林巧枝呢喃出口,感觉不真实得简直像做梦,真梦的那种。
那铁牌上“中国制造”几个大字后,还印着“made in china”的字样,并且还有不少英文说明。
她们新中国的拖拉机, 竟然还能出口外销,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那是外汇啊。
中苏关系破裂之后,为了还债,她们举国上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能砸锅卖铁, 拿大量的农副产品去抵债,去换那么一点点的外汇。
林巧枝还记得小时候, 厂里发福利的苹果, 要么是特别大的,要么是特别小的,中间标准尺寸的,都被用漏尺筛选拿走去苏联还债了。
据说那时,全国上下都找不出一颗能过苏联漏尺的苹果。
“小林同志,想啥呢?”田老支书看着蹲压水井边愣神的林巧枝,笑呵呵地问。
林巧枝抬头。
见是他, 愣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 “田支书!”
她忙用手比划,多高,多密,又有多少稻穗,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会有这样的稻谷和收成吗?”
她都没在周围村里见过。
“哪里会有这么多哦~”田老支书差点笑出来,这城里不种田的小娃娃,可真是敢想。
“咱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收成。”
林巧枝眉一耷。
难不成她真的做了一个假的梦?就好像梦里团长这个级别的军官都没人要,还要回老家相亲一样不真实。
她咬咬牙,不甘心:“那如果田家村用上拖拉机呢?按照平原地区的数据,拖拉机深耕能打破犁底层,增加水稻根系深度20%,亩产能提高接近一成呢!”
田村支书笑笑:“别说那些拖拉机上不了咱们村,就算提高一成,也没有你比划的那么多。”
“算了,不和你说!!”
这小傻丫头,还置气了。
林巧枝抿唇,放下牙刷和竹筒,飞快洗了把脸,紧紧抱着牛皮笔记本往外跑。
不,不会是假的。
工业有他们前赴后继地奋斗。
农业肯定也有的!
主席都说了,他们工农子弟,是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队伍!!有能力,有信心战胜一切困难!!
她看不懂、拆不掉那台不可思议的拖拉机。
那王工呢?
“王工!”
林巧枝大口喘着气,停在王柏强面前,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
王柏强也刚刚刷牙洗漱完,眺望着大片高低错落的田地。
对上林巧枝闪亮得像手电筒一样的视线,王柏强领着她往外走,有点疑惑:“看完了?”
林巧枝跟在他身后,点头:“看完了!我还受到了好多启发,有一些想法想请教您一下。”
“哦?”
王柏强来了兴致,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你说说看。”
林巧枝咽了咽口水。
她努力回想,那些让她兴奋不已,血液的感觉还十分清晰,技术细节却都逐渐模糊远去。
只有两样,她努力理解的还依稀残留在脑海里,成为那对堂姐妹两家哄闹的“我才不嫁他”“他人多好啊”的模糊背景。
有两样也好啊!
她整理着思路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努力描述着那种令她震撼不已的“折腰转向”“双向驾驶”技术。
现在平原耕地适用的拖拉机,就好像一块硬邦邦的大砖头,转弯十分笨拙。
但那款不可思议的拖拉机,竟然在转弯时,前半身和后半身能像蛇一样扭动!
在梯田边的小路上,它能轻松画出“s型”路线!
她甚至看不懂中间到底用了什么技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您说,如果我们在拖拉机中间,使用铰接关节,能不能让我们生产的拖拉机,也拥有这样的灵活度?”
林巧枝试着说出自己的一点想法,并且期待地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听着听着,身体慢慢坐直,眉头也逐渐拧紧,但半晌都一声不吭。
“你继续说。”
林巧枝抿了抿唇:“我们的拖拉机现在只能向前操作,遇到陡坡倒车的时候,驾驶员要扭着脖子往后看,小心翼翼的倒车。”
“狭窄的地方不好整车掉头,有没有可能咱们直接让驾驶座掉头!方向盘和脚踏板也跟着一起180°旋转掉头!”
转到哪边都能控制。
转到哪边都是正向操作!不用扭着脖子往后看,操作起来如盲人摸象了。
王柏强脸上肌肉一跳,很快,眉头全部皱起来,“这想法是好,但要实现可不容易……”
他无意识起来走动,皱着眉头来来回回的踱步。
林巧枝也很为难:“是不容易……我们得想办法,在旋转驾驶室的时候,切换反方向的传动系统。”
王柏强:“反向了之后,油门踏板这些前后映射也要同步切换。”
之前油门踩下去往前,驾驶座旋转过后,不切换的话,就是油门踩下去倒车了!
林巧枝也觉得头疼,好像是一座难以征服的巍峨高山,但想到丘陵山区占全国耕地三分之一,想到外汇。
她努力给自己打气:“旋转的时候,液压管路、线束密封和抗疲劳的问题,我们厂应该有能力解决的!”
王柏强默然半晌,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最后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想实现双向驾驶,基本整个底盘结构、控制系统,都需要重新设计了。”
这和完完全全重新制作一台全新的拖拉机有什么区别?
这些技术难题,连国外都不一定攻克了。
王柏强拍拍她的背:“行了,先别想了,以咱们现在的水平,想破头也做不出来。”
林巧枝抿紧了唇,默默地看着王柏强。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王柏强被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就像那八尺钳台上的铁料,被人拿着锉刀、手锤、磨轮紧紧盯住了似的。
“行了。”
“这样,”王柏强表情无奈,“回去我去找齐工,帮你要点这方面的资料,他那里有些不公开的资料,你虽然还不是党员,但是有厂里签字,有些没到保密级别资料还是能看的。”
林巧枝一喜,还有不公开的资料!
她追着王柏强:“您答应我了,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
忘了还不得被你吃喽。
哪里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王柏强在午休时,一个人独自在屋子里,对着草稿纸上随手画的概念图思考。
折腰!
180度旋转驾驶室,双向驾驶!
这和世界上所有拖拉机的框架都不一样,他吸了两口气,纳闷,“……怎么想到的?”
“咚咚”两声敲门。
“进。”
刘国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的饭:“王工,我听老乡说你一直在这屋里,又没有吃饭。”
他俩住在一个农户家。
刘国友把饭放到桌边,看到桌上奇怪的草图:“您又琢磨啥呢?”
饭都不吃了。
“琢磨你口里的好师妹。”
刘国友不好意思一笑:“那不是真托人家帮忙了嘛,您之前不也夸她肯动脑筋吗?我觉得她这脑筋是真好。”
他把筷子搁在搪瓷缸上,往前推了推。
王柏强叹口气,把草稿纸拿开:“脑筋好的人不少,少的是她身上那股劲儿。”
林巧枝很珍惜这个梦。
这姐妹俩换亲事也不知道折腾多久,两个对象一个远得很,一个说是要离开村子去摆小食摊,说是能赚钱。
梦一点少一点。
她想等到再研究透彻一点,或者有更多的想法和思路,再去看那台不可思议的拖拉机。
但凡能学到点皮毛,无论是设计理念,还是技术升级,他们红旗厂的拖拉机说不定也能赚外汇了!
他们在田家村住了七八天。
在最后离开的那天,下田帮人家干农活。
脚踩在泥水里,弯着腰干活,真的非常辛苦。
王柏强也在田里,他说:“路工当年教我们的时候就说,切身体会农民兄弟的辛苦,才能知道咱们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设计改进,而不是自以为是的瞎胡搞。”
这是红旗厂一代代高工的传承。
从水田里出来的时候,林巧枝努力伸了一下腰,龇牙咧嘴,酸得很。
“吃到苦头了,有没有后悔没去乔工那头?”王柏强也从水田里出来,站在田埂边看她,
林巧枝笑出一口白牙:“王工你就承认吧,你心里是不是还是觉得我是女生,没男生皮实?”旁边还有俩累得坐田埂上的胡清和方子勤呢。
“您去家属院打听打听,看看我是不是全家属院小孩里从小最皮实的那个,摔了伤了肉擦掉一块我都不掉一滴眼泪的。”
她抬胳膊抹了下脸汗,回头看这一层层往下蔓延的田地。
还有在里面辛勤劳作、汗滴如水的男男女女。
她不会放弃的。
即使再不可思议,即使老农田村支书都说不可能,即使王工也说做不出来。
可她看到了啊!真的亲眼看到了啊!又怎么能甘心?
命运这样垂怜她,如果就这样轻言放弃,连她都会唾弃自己的。
他们陆陆续续待了半个月。
田家村待的时间最长,后来又陆续辗转到附近地形不同、农业计划不同、耕种作物不同的大队和村落。
红旗厂的名声彻底在方圆百里打响了。
该修的拖拉机,柴油机都陆续修完。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也完成了!
回程当天。
他们给河湾大队和周围几个大队,留下一份适合这片土地的配件采购建议。
然后收拾好行李,资料,测绘的数据。
在河湾大队的公社大院,被络绎不绝赶来的村民留在了原地。
“小林同志,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有村民热情地祝福。
“欢迎红旗厂的同志再来我们河湾大队,随便什么时候都行,就跟回家一样。”
也有村民挎着竹篮来送东西。
“这是我们的湘莲,湘潭莲子可是我?? 们湖南特色,来都来了,可得带点回去,领导你别推,你推了娃娃们都不敢收了。”
“拿着拿着,也不值什么钱,我们村自己后山里的百花蜜,喝了对身体好,我们村的柴油机现在可省油多了!”
还有送蕨菜干的,竹笋干的……
最让林巧枝无法拒绝的是,田老支书送了几瓶手工剁辣椒!!
田老支书笑着就往她行李里塞:“这辣椒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我晓得你爱吃,特意给你们装了几瓶,这个下饭香,你们江城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剁辣椒酱。”
等塞进去了,他还热情的握住林巧枝的手:“别舍不得吃,吃完了就来信儿,再给你寄。”
因为馋这湖南手工剁辣椒,给了地址和具体联系方式的林巧枝:“……”
真的很难不怀疑,田老狐狸是想用剁椒勾住一个柴油机一对一保养维修员。
无他,田家土墙的隔音堪忧啊。
偏偏老人家耳背,还觉得自己声音不大。
坐在逐渐远去的笃笃笃地拖拉机上,林巧枝看着这里的村民,还有笑着向他们招手再见的田老支书。
她想,有这样的老村支书,田家村的村民应该挺让人羡慕的。
很快上了绿皮火车。
启动不久,就桄档桄档地提速了。
还是连着的几个卧铺。
送走检票的乘务员,他们整理着这次出行的收获,全都是一笔笔手写测量的资料和数据。
方子勤感慨:“希望这次回去,我们能成功制作出适合丘陵地形的新型号拖拉机。”
“肯定可以的!”林巧枝信誓旦旦。
王柏强对比着几个村的数据:“你就这么确定?”
林巧枝得意洋洋:“我可是运气特别好的人,我说行肯定行,您信不信?”
大伙都笑了。
已经忙碌这么久了,谁不想这次真的能成功呢?
王柏强笑着指指她,对着刘国友几人说:“听到没有,都学学这心态。”
笑过后又继续整理。
差不多快到江城,才开始收起这一堆资料数据和笔记。
心情也不免有些迫切和期待。
离开家这么久了,即使湖南口味再吃得惯,但还是会想念家乡,想念江城那一口独特的味道。
林巧枝把最后一份笔记装好,思念道:“我想吃热干面了。”
这一说,可把大伙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我也可惦记这一口了。”方子勤咽了咽口水,“少加汤,拌得干干的,芝麻酱的香气简直糊满嘴,光想想我就流口水了。”
这是通往江城的绿皮火车。
载的多是江城人。
或许是回家的路上乡音有同样的共鸣。
在他们拎着行李快要下火车的时候,竟然听到隔壁车厢传来热闹哄哄的合唱高歌:“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林巧枝讶然:“这声调好像是《我爱祖国的蓝天》?”
方子勤点头:“好像是这歌词改的。”
积极跑去打听消息的胡清挎着包,提着行李,满脸兴奋地挤回来:“是从黑龙江北大荒回来的,支援生产建设兵团的,说是他们那儿江城人改的词儿的。”
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松了口。
林巧枝和胡清、方子勤兴冲冲地跑到车厢头,声音一下就大了起来。
只见在朴素拥挤的车厢里,满车厢挤挤攘攘的乘客,都随着一个在座位撑起半边身子的青年,在他手势挥舞下高歌,用江城话相互笑着唱:
“我爱江城的热干面,二。两。粮票一角钱;四季美的汤包鲜又美,老通城豆皮美又鲜;王家的烧饼又大又圆,一口就咬掉一大边。啊——,湖南人爱辣椒,山西人爱大葱,要问江城人爱什么,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乡音里洋溢着思念。
听得人眼泪都直往外冒。
哪个在外的江城人听了能不动容?
林巧枝他们也没忍住心里的情绪,跟着这满车厢的江城乡音唱着这好听好记的江城乡歌。
“我爱祖国的蓝天——”
“我爱江城的热干面~”
江城火车站。
车到站的时候,踏上熟悉的土地,感受着独属于江城湿润的空气,林巧枝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边也有人来接。
是厂长带着人来的。
他笑着迎上来,让随行的人给接过去大包小包的行李:“王工,这趟实在是辛苦了。”
又笑着看看出站口:“我刚刚怎么听到里面有人唱歌,唱什么爱热干面?”
“出去这么久,馋这一口了吧?”
王柏强简单两句说了下火车上的事,笑道:“还别说,这么久不吃还挺想念的。”
厂长哈哈大笑两声:“在江城想吃热干面还不简单?回去就让食堂李师傅给你们做。”
笑着聊了两句,话题就自然地转向了拖拉机。
王柏强道:“这趟收获挺大的。”
厂长乐得一拍他的胳膊:“好样的!”
他激动地说:“真成了,我亲自去给你请功!”
林巧枝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厂长。
厂长年龄不小了,名叫温东鸣。
据说他出生在战争严峻艰难的时刻,所有人都抱着亡国灭种的悲壮决心在打,他父亲是知名学者,当时怀着中华即使亡国也要留下文明痕迹的悲鸣在写史书,于是给孩子起名“东鸣”
在林巧枝心里,他一直都站在前面,宣讲课上,工会活动时,庆祝厂里有突破时,宣布重大决策时,一直都是稳重、威严、大气的。
没想到,还有这么和蔼可亲的一面。
厂里准备了一桌好菜,给他们接风洗尘,还真特意又让人去下了热干面。
林巧枝他们埋头吃着,温东鸣则在一边看他们带回来的资料,一摞摞的。
温东鸣不是技术出身,但是知识分子,从把路工请到厂里来之后,就一直在学习相关技术。
学了这么些年,自然也能看懂。
等他把王柏强写的核心那部分看完。
“柏强,你这想法不错啊,”温东鸣感慨长叹,又拍板,“这次我们先做一台样机出来看看!”
王柏强点头:“行。”
纸上的东西终究是纸面上的,做出来一台看看,才知道到底行不行。
温东鸣解决了心里一桩大事,又笑着看林巧枝他们。
看到林巧枝,就感觉脑子有点嗡嗡的,不由笑着对林巧枝说:“跟着王工出去辛苦吧?我可听说这火车上的时间他都不放过,还每天早晚有口头考问,答不好就要挨骂。翁工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说你这天赋可惜了。”
林巧枝虽然自己选了王柏强。
但到底之前也就只有一个沙子撒在铁轨上增加摩擦力的想法,是不是灵机一动还说不准,但手上的天赋却是肉眼可见的。
温东鸣听人念叨得多了,也不免觉得可惜。
他级别比较高,还是老党员了,有些事也是知道的,就去年,国家就在他们几个省,征召能减少微米误差的钳工,去做长征一号的导轨器件,据说少1微米误差,就能减少火箭几公里的轨道偏差。
1微米啊,头发丝直径都有60微米,机械加工完全无法靠近的精度。
翁工良说得他都心疼,就是,哪里能由着年轻人自己照着喜好胡来。
林巧枝还没说话呢。
王柏强脸先黑了。
他也不争什么,把筷子放下,走到温东鸣那边,伸手找出一份他让林巧枝交的资料。
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他面皮绷紧,也看不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只说:“看看这个。”
温东鸣有点诧异地看他。
又转头看了看林巧枝。
才翻开那个小本子。
翻了两页。
他没忍住问:“这谁想的?”
对上王柏强的眼神,温东鸣抬手:“行行行,这话题以后不提了。”
之前分明还不在意的,出去一趟回来就舍不得了?
温东鸣得到了答案,还真是林巧枝,那个从小在家属院赫赫有名的小女娃。
现在也都还小呢,才十六。
他目光在林巧枝年轻的面庞上扫了两圈,又低头看了看,饶是他自诩这辈子见多识广,也没忍住愣然,据他所了解的,这应该是国外都没有的技术。
他问:“这有可能实现吗?”
这要是能做出来,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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